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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如同无孔不入的潮水,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
痛。
撕裂般的剧痛从后脑勺一阵阵地传来,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钝锯,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拉扯着她脆弱的脑神经。
叶清栀长而卷翘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她艰难地撑开那宛如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皮。
迷迷糊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得有些刺眼的天花板,以及头顶那盏散发着幽冷光芒的白炽灯。
这里是哪里?
叶清栀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的空白。还不等她理清思绪,病房门外那半掩的缝隙里,便传来了一阵压抑却嘈杂的交谈声。
有护士推着换药车走动的玻璃瓶碰撞声,有医生低声交代病情的嘱咐声,但其中最清晰丶也最凝重的,是一道年轻干事透着焦急的汇报声——
「首长!侦察营那边已经把现场仔仔细细地勘验过了。那条林荫道上,一共提取到了五个人的脚印。除了叶老师和贺沐晨小朋友的鞋印之外,现场还多出了另外三个成年男性的凌乱脚印!」
「地上的那滩血迹,军区医院已经化验比对过了……确实是叶老师的。」干事的声音顿了顿,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另外,带走贺沐晨小朋友的那辆无牌面包车,我们刚刚已经在海岛西边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但是……车里空无一人,贺沐晨目前还没有任何痕迹和踪影。」
门外,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两秒,那名干事硬着头皮继续汇报导:「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这伙歹徒绑架孩子的真实用意到底是什么,也没有收到任何勒索口信。不过您放心,我们现在已经全面封锁了整个海岛!各个港口丶码头全天候戒严,任何船只都没有办法进出!只要歹徒还在岛上,就算掘地三尺,我们也一定会把人揪出来!」
「只要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向首长汇报!」
又是一阵漫长得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沉默。
良久,门外传来了一道男人低沉得仿佛砂纸磨过桌面般的沙哑嗓音。
仅仅只有一个字:「好。」
「叩,叩。」
沉重而缓慢的军靴声由远及近。
病房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推开,脚步声跨过门槛,回到了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单人病房里。
男人高大伟岸的身躯遮挡住了走廊投射进来的光线。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病床前,缓缓地低下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病床上,那个原本被医生下达了可能会变成植物人通知书的女人,此刻竟然睁着那双清透如水的眼眸,正安安静静丶却又透着无尽迷茫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贺少衍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滞了。
此刻的贺少衍,狼狈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那身总是熨烫得笔挺丶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此刻皱巴巴地套在身上,领口敞开着;原本乾净利落的下颌线上,冒出了一圈青灰色的丶扎人的胡子拉碴。
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般的黑眸里,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过一次眼了。
没有人知道,这两天两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两天前的那个黄昏,当医院的人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急促地告诉他「贺首长,您表妹叶老师在林荫道被人重击后脑勺,现在正在医院抢救,生命垂危」的那一瞬间……
贺少衍只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开着吉普车一路狂飙,从军区办公室死命地赶到了医院。可他连手术室的大门都没进去,迎头砸下的,却是另一个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噩耗——
跟叶清栀一起放学回家的五岁小儿子,贺沐晨,不见了。
保卫科的人告诉他,现场除了那三个高大男人的脚印和一辆车的痕迹,什么都没留下。
那条小路太偏僻了。他的妻子,他放在心尖尖上丶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的清栀,就那样孤零零地倒在冰冷粗糙的泥地里,倒在刺目的血泊中。
直到天快黑了,才被另一个接孩子回家的军嫂偶然发现。
因为耽误的时间太长,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她身上的血都快要流干了!那件他最喜欢看她穿的水洗蓝长裙,被后脑勺涌出的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手术室外,医生摘下沾满鲜血的口罩,眼神沉痛地告诉他:「首长,叶老师的情况很不好。脑部遭受了重创,失血过多……哪怕命保住了,也极有可能会有植物人的风险,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植物人。
这两天两夜,他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死死地守在病床边。他的眼睛连一下都不敢合上。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那就是无休无止的噩梦——儿子找不到的噩梦,爱人变成一具没有知觉的植物人的噩梦。他怕自己只要一闭眼,再睁开时,她连微弱的呼吸都没了。
可是现在……她醒了!
看着叶清栀那张虽然苍白如纸丶却终于恢复了生气的绝美面容,看着她睁着眼睛迷茫地看着头顶的样子,贺少衍那颗被放在油锅里煎熬了两天的心,骤然紧缩成了一团。
巨大的狂喜和后怕交织在一起,冲得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瞬间通红。
他猛地单膝跪在了病床边,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贺少衍伸出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发颤的大手,小心翼翼丶如获至宝般地握住了叶清栀那只正在输液的丶冰凉透骨的纤细小手。
「清栀……」
男人的嗓音,此刻哑得不成样子:「你醒了?是不是头又疼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听到耳边的声音,病床上的女人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叶清栀那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地聚焦,最终落在了面前这张胡子拉碴丶满眼狂喜的男人脸上。
她看着他。
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平静的水眸里,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大雾。没有惊喜,没有依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她乾涩起皮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
「你是……谁?」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
贺少衍握着她手腕的大手,猛地一僵。
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倏地睁大,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他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用陌生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炸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什么?」
贺少衍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试图在女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清栀,你……你别吓我,我是贺少衍,我是……」
「嘶——」
就在男人的情绪隐隐失控丶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一分时,叶清栀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出于身体的自我防卫本能,下意识地用力一抽,直接从他宽厚滚烫的手心里,把自己的手给强行收了回来!
这个抗拒的动作,做得很坚决,没有丝毫的犹豫。
贺少衍的手,顿时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中,掌心空落落的。
她收回手了。
她甚至不愿意让他碰她!
叶清栀瑟缩在白色的被子里,那张清丽绝美的脸庞上写满了无助。
她有些迷茫丶又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显得十分激动丶看起来明明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身份的成熟男人。
看着对方那双睁得极大丶仿佛受了什么致命打击般死死盯着她的赤红眼眸,叶清栀的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和紧张。
她往后缩了缩脖子,浓密的睫毛不安地扑闪着,就像一个完全失去了记忆和爪牙的瓷娃娃,只能用最戒备的姿态面对未知的世界。
「你……到底是谁?」
她又问了一遍,小声而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因为后脑勺剧痛而引起的哭腔。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痛?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