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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是我!」
门外传来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几分被寒风吹得哆嗦的颤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太熟悉了。
叶清栀那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猛地落回了肚子里,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用来防身的玻璃罐头瓶也顺势放回了窗台。
是贺沐晨。
叶清栀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顺着门缝呼啦啦灌进来。
叶清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小人儿。
贺沐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灯芯绒厚棉袄,脖子上围着那条她亲手织的灰色羊毛围巾,头上还戴着一顶有些歪斜的雷锋帽,两只护耳垂下来随着海风一晃一晃的。
最显眼的是他背上背着的那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宽大的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压得他那小小的身板微微有些佝偻。
小家伙正仰着头,那双酷似贺少衍的丹凤眼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带着笑意。
「姑姑!」
看到叶清栀出来,贺沐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糯米牙:「我来投奔你了!」
投奔?
叶清栀看着眼前这个萌哒哒的小团子,心瞬间化作了一滩温软的水。
她蹲下身,视线与贺沐晨平齐,伸出手心疼地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又伸手托住了他背上那个看着就很沉的大包袱。
入手确实沉甸甸的。
「这里面是什麽?」叶清栀有些诧异地问,「怎麽这麽重?你一个人背过来的?」
从家属院到这里,虽然不算太远,但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背着这麽个大包袱走过来,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贺沐晨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想要把包袱卸下来,结果因为包袱太大卡住了胳膊,整个人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一样滑稽地扭了两下。
「这是爸爸给我准备的行李。」
小家伙一边跟包袱带子做斗争,一边理直气壮地把自家亲爹给卖了个底掉:「他说我既然要进来跟你住,那就打包出去,省得在家里看着心烦。」
叶清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几乎能想像出贺少衍那副黑着脸丶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一边骂人一边给儿子收拾行李的别扭模样。
叶清栀抿了抿唇,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帮着贺沐晨把那个大包袱解了下来放在地上。
贺沐晨没了负重,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背着小手,像个刚进城视察工作的小领导一样,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面看去。
这房间真的很小。
小到几乎一眼就能看完全貌。
斑驳的墙壁,水泥地面,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桌,还有一个简陋到甚至有些寒酸的衣柜。
贺沐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窗边那张窄小的单人铁床上。
那张床只有一米二宽,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看起来只能勉强睡下一个人。
这就是姑姑的新家。
贺沐晨眨巴着大眼睛,视线在那张小床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问道:
「姑姑,以后我就要跟你睡这张床了吗?」
叶清栀心里猛地一酸。
愧疚感像是潮水般涌上来。
这孩子从小就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贺少衍虽然脾气臭,但在物质上从来没亏待过儿子。家里住的是宽敞的大院红砖房,睡的是软绵绵的弹簧床,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
可现在,却要跟着她挤在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杂物间里,睡这种硬邦邦的木板床。
叶清栀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贺沐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有些乾涩:
「对,只能先睡这张床了。」
她勉强笑了笑:「不过等姑姑发了工资,就去供销社买张大一点的双人床,再买床厚被子,到时候我们就能住得宽敞点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不忍:「这房子有点破,也没暖气,委屈你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姑姑现在就送你回你爸爸那边住。」
她是认真的。
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让孩子来买单。她不想让贺沐晨跟着自己吃苦。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四处打量的贺沐晨脸色一变。
小家伙急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两只小手死死拽住叶清栀的衣角,生怕下一秒就被打包送回去。
「不嫌弃不嫌弃!我才不要回去!」
贺沐晨把小脑袋摇得飞快,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抗拒:「我喜欢跟姑姑一起住!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比家里好多了!」
他像是怕叶清栀不信,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四周那斑驳的墙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里……这里安静!没有爸爸的大嗓门,多清静啊!姑姑,我可以进来吗?」
叶清栀被他这副急切的小模样逗得心里一暖,原本的那点愁绪也被冲淡了不少。
「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叶清栀急忙侧身让开路。
贺沐晨得到许可,立马欢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了进去。
他像只刚到了新领地的小狗,兴奋地在整个小房间里转了一圈。摸摸书桌上的搪瓷杯子,戳戳窗台上那个空了的罐头瓶,最后甚至还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一副对什麽都很好奇的模样。
可是不管他怎麽表现得兴致勃勃,这房间也就这麽大,满打满算也就十个平方。
还不如家里的一间客房大。
而且因为是杂物间改造的,屋顶比较低,显得有些压抑。角落里虽然被打扫乾净了,但那种陈年旧屋特有的霉味还是隐隐约约飘散在空气里。
叶清栀站在门口,看着贺沐晨那小小的身影在这个寒酸的房间里转悠,心里的那股愧疚怎麽都压不下去。
「沐晨。」
叶清栀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要不……姑姑还是送你回家吧?这里真的挺破的,晚上还会漏风,也没地方洗澡,上厕所还要跑去外面的公厕……」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自私。
为了躲避贺少衍,为了所谓的清净,却要让这个孩子跟着受罪。
贺沐晨正在研究那个衣柜门为什麽关不严实,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僵。
他转过身,小脸严肃地看着叶清栀。
「不要。」
贺沐晨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语气坚定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那个家我都住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就觉得这种小房子有意思,像……像秘密基地!」
他说着,迈着小短腿跑到叶清栀面前,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腿,仰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姑姑,我要住这里,我喜欢和姑姑一起住。姑姑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嘛?」
他使出了杀手鐧——撒娇。
那软糯糯的小奶音拖着长长的尾调,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叶清栀哪里还受得住这个。
她蹲下来,看着眼前这张酷似贺少衍却比那个臭男人可爱一万倍的小脸,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世上怎麽会有这麽让人心疼的孩子。
「你这孩子……」
叶清栀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将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搂进了怀里。
「好。」
叶清栀摸了摸他的小脸。
「既然沐晨想跟姑姑住,那就住下。」
「不管住到什麽时候都可以,只要你不嫌弃,姑姑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贺沐晨一听这话,立马高兴得蹦了起来。
「耶!太好了!」
他在叶清栀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挣脱怀抱,转身跑到那个大包袱前,像个大力士一样哼哧哼哧地把包袱拖到了床边。
「姑姑快来!看看爸爸都给我带了什麽好东西!」
小家伙献宝似的解开包袱皮。
叶清栀走过去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好家夥。
这哪里是简单的行李,简直就是个百宝箱。
最上面是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厚羊毛毯子,那是部队里发的高级货,平时贺少衍都舍不得用,这会儿却给塞了进来。
毯子下面压着两罐麦乳精,一包大白兔奶糖,还有几件贺沐晨平时最喜欢穿的衣服。
甚至……
叶清栀眼尖地看到角落里还塞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伸手拿出来,打开一看。
是一把崭新的军用匕首,连刀鞘都还在,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另外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大团结,大概有五十块钱,就那麽随随便便地塞在匕首旁边。
叶清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