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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之后国内商贸往来日渐频繁,南来北往的旅客挤满了站台。
拎着帆布包丶蛇皮袋丶木箱的行人摩肩接踵,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略带杂音的到站播报声,刺耳又嘈杂。
铁蛋和孙向宇被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两人都费力地踮着脚尖,脖颈伸得长长的,目光死死盯着出站口源源不断涌出来的人流。
铁蛋手里高高举着一块硬纸板牌子,上面用毛笔写下三个大字。
周喜宝。
孙向宇耐不住性子,每隔半分钟就要扭头问一遍身旁的铁蛋。
「你倒是再跟我说说,这个喜宝到底长啥样啊?」
「长发短发?」
「圆脸瓜子脸?」
「我在人群里瞅了半天,来来往往这么多姑娘,愣是没看见一个合我眼缘的。」
他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摆明了就是抱着看热闹,看美女的心思来接站的。
铁蛋闻言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开口。
「我早说过,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她现在长什么样子我哪知道?」
「再说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们今天是来接人的,不是让你过来相亲挑姑娘的。」
孙向宇嘿嘿一笑,正要开口贫嘴反驳,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忽然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两人下意识一同抬眸望去。
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穿搭,上身是乾净素雅的白色碎花的确良衬衣,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下身搭配一条修身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乾净的黑色方口布鞋。
一头利落清爽的齐耳短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干练。
五官算不上惊艳绝伦的精致,眉眼清淡,鼻梁秀气,嘴唇偏薄,可组合在一起格外耐看。
姑娘的眉眼间清冷平静,淡淡的疏离感扑面而来。
铁蛋看着这张既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的脸,先是猛地一愣,可仅仅迟疑一秒,他就百分百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冷淡气场,和他大哥陆学农一模一样。
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好像全世界所有人都欠了她八百块钱一样。
时隔多年再见故人,铁蛋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容,语气轻松又热忱。
「喜宝,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一下子长成大姑娘了,变化还挺大。」
喜宝闻言,方才淡漠的眉眼稍稍松动,礼貌地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
「你也是,长大了,成结实的大小伙子了。」
话音落下,她目光淡淡扫过铁蛋高高举着的硬纸板牌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直白的嫌弃。
「能不能先把这个牌子收起来?」
「白底黑字,字迹又难看,实在太丢脸了。」
铁蛋看了眼自己随手写的牌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立马乐呵呵地把纸板对摺几下,塞进了身后的帆布包里,半点没有反驳。
紧接着他伸手一把揽过身旁的孙向宇,大大方方地介绍起来。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邻居和好哥们,孙向宇。」
「今天特意陪我一起来接你。」
孙向宇连忙收敛了自己直白打量的目光,立马换上一副无比殷勤和善的笑容,对着周喜宝用力挥了挥手,热情打招呼。
「喜宝同志你好!」
「久仰久仰,我是孙向宇,一路上坐车辛苦了!」
不等周喜宝回应,他十分有眼力见地伸手,接过喜宝手里沉甸甸的行李箱。
「行李太重了,女孩子拎着不方便,我来帮你。」
周喜宝也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铁蛋领着两人顺着人流慢慢走出闷热拥挤的火车站,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停着的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开口说道。
「走吧,车子在那边,直接上车,我们回家。」
周喜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口问道。
「你们家里什么时候配了私人吉普车了?」
铁蛋拍了拍身旁孙向宇的肩膀,实话实说道。
「这车不是我们家的,是他从他爸警卫员手里软磨硬泡骗出来的。」
周喜宝闻言看向孙向宇,语气平淡地提醒。
「私自开部队公车出来,违反纪律,你就不怕你父亲知道了,狠狠责罚你?」
孙向宇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痞气笑容。
「害,多大点事儿!」
「只要能顺利接到喜宝姑娘,挨一顿皮带也值了!」
「再说我从小皮糙肉厚,挨几下根本打不坏,早就习惯了。」
他快步拉开后座车门,殷勤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底满是活络。
「先别着急回家,反正时间充裕得很。」
「小爷我开着车,带你好好逛逛四九城,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先好好感受一下京城的热闹!」
从骗车那一刻起,孙向宇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
反正避免不了挨打,不如索性把用处发挥到最大,借着接人的由头,带着新来的漂亮姑娘逛遍京城,怎么算都不亏。
周喜宝看着眼前热情过头的孙向宇,又看了看一脸看热闹表情的铁蛋,沉默两秒,淡淡弯腰坐进了吉普车后座。
吉普车引擎轰鸣一声,缓缓驶离火车站路边,朝着市区繁华的街道开去。
孙向宇虽然刚刚成年,但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偷偷摸过他爸爸的配车。
所以现在开起来很是熟练。
车窗半降,盛夏的风灌进车厢,拂动周喜宝耳侧细碎的短发。
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柏油马路平整开阔,马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切割开刺眼的日光,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周喜宝靠在后座车窗边,脊背挺得笔直,清冷淡漠的眉眼始终没什么波澜。
她安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一切,目光放空,没有好奇,没有惊叹,仿佛窗外繁华热闹的市井烟火,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