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惢心俯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那热度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像一团火在烧。
惢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连忙推了推阿箬的肩膀，声音急切起来：“阿箬！阿箬你醒醒！你发热了，快醒醒！”
她用力摇晃阿箬的身子，可阿箬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她的梦境里，嘴里不停地说着“我错了”“饶了我吧”，脸上的表情痛苦又惊恐，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
“阿箬！阿箬！”
惢心喊了好几声，阿箬依旧没有醒来。
她慌了。
她知道不能放任阿箬就这样烧下去。这样的热度，再烧下去会出人命的。得请府医，得让主子发话请府医来。
惢心一咬牙，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色惨白，照着青砖地，像铺了一层霜。惢心快步穿过院子，朝青樱的正房跑去。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正房门口，两个守夜的丫鬟站在那里。
一个叫菱枝，一个叫翠微。
见惢心跑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前。
“惢心姐姐？”菱枝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惢心急得眼眶都红了，一把抓住菱枝的手：“菱枝，阿箬发热了，烧得厉害，人都在说胡话！我想求主子叫个府医过来——再烧下去要出人命的！”
菱枝和翠微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变。
她们当然知道阿箬伤得重，也知道主子没给请府医、没给金疮药。
可她们更知道，主子傍晚时特意吩咐过——
“今晚本福晋要早些歇息，任何人不得打扰。无关紧要的事，明日再说。”
这话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阿箬，就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事”。
菱枝咬了咬唇，按住惢心的手，低声道：“惢心姐姐，不是我们拦你，是主子吩咐过的……她今晚要早歇，不许人打扰。我们……我们也不敢违抗。”
惢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抓住菱枝的手不放，声音带着哭腔：“可阿箬烧得厉害！她是主子的陪嫁，从小和主子一起长大的！主子不会不管她的！你就让我进去通报一声，就一声——”
她说着就要往里冲。
翠微和菱枝赶紧把她拉住，一边一个架住她的胳膊，不敢让她出声太大，又不敢松手。
两人心里也不是滋味——阿箬平日里是嚣张了些，可她对主子是真心实意的，这些年替主子争了多少好处，得罪了多少人，她们都看在眼里。如今阿箬伤成这样，主子真的就……不管了？
可再同情，她们也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
“惢心姐姐，”翠微压低声音劝她，“主子说了不许打扰，我们……我们也没办法。你再喊，主子听见了也不会应的。”
惢心不信。
她抬起头，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放声喊道：
“主子——！主子——！阿箬发热了——！求主子开恩，给阿箬请个府医吧——！”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定能传到屋里去。
一定能的。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等着里面传来回应。
一息。
两息。
三息。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回应，没有动静，甚至没有一盏灯亮起来。
惢心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主子听见了。主子一定听见了。可主子不愿意应。
惢心知道了青樱的意思，只能失望的停下动作。
慢慢垂下了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厢房。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厢房里，烛火摇曳。
惢心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阿箬醒了。
她趴在床上，侧着脸，正朝门口看。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潮红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惢心。
那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又带着一丝明知答案的绝望。
“主子……”阿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真的……不管我吗？”
惢心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阿箬床边坐下，看着阿箬那双眼睛，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才挤出一句话：
“阿箬姐姐，主子……主子是睡了，她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阿箬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不用……为她说好话……”
阿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眼睛看着惢心，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失望，有绝望，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清醒。
“我……比你更了解她。只不过……”
她顿了顿，眼睛望向虚空，像是看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我以为……我和别人是不同的。我以为……她待我是不一样的。我以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没想到……却是这个下场。”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惢心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安慰阿箬，可怎么安慰？说什么都是假的，说什么都是骗人的。
阿箬又看向惢心，目光变得柔和了些，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歉意：
“没想到……现在最担心我的，竟然是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明明我之前对你那么不好……总是骂你，使唤你，欺负你……对不起。”
惢心听了这话，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阿箬，摇了摇头：“阿箬姐姐，你别这么说。青芜院受到苛刻的时候，都是你挺身而出的。
主子一和王爷闹别扭，膳房、针线房那些人就敢克扣咱们，每次都是你闹到王爷跟前，然后王爷心疼主子，主动来低头，青芜院才又恢复往昔荣光的。你……你挺好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
阿箬是嚣张，是霸道，是动不动就训人。
可这些年，青芜院被人欺负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阿箬。她护着青福晋，也护着整个青芜院。虽然她护着青福晋是为了主子，可她们这些下人，也跟着沾了光。
如今阿箬落难了，主子不管她，倒是自己这个被她欺负过的人，成了唯一陪在她身边的。
这世道，真是可笑。
阿箬听了惢心的话，没有接茬。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这些话都甩开。
“不说这个了……”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道：
“我出了些汗，已经好多了。你……能不能帮我打盆水来？我想擦一擦。”
惢心连忙点头，站起身来：“好，我这就去。阿箬姐姐你等着。”
她快步出了门，去厨房打水。
阿箬趴在床上，望着那扇门，又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空空的。
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那个无比真实，又让自己无比恐惧的梦境……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