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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碗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粗陶传递到指尖，驱散了些许海风带来的湿冷。宋辉低头，喝了一口。
鲜。
是那种浓缩了鱼骨、贝类与米粒精华的醇厚鲜香，热气腾腾地滑入食道，熨帖着空荡荡的胃袋。
阿秀的手艺确实极好，在这物质匮乏的渔村，能用最简单的食材熬出这样的滋味，足见用心。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桌边、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的阿秀，认真地又说了一遍：“真的，很好喝。”
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些客套，多了些真实。
这碗粥，让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碎片，或许是在某个同样寒冷的日子，也有人递过这样一碗热汤。
阿秀的脸颊微微泛红，像天边被晚霞染透的云絮。
她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好喝……好喝就多喝点。”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阿海在一旁看得直乐，大大咧咧地揽住宋辉的肩膀：“那是！俺姐的手艺，整个李家坳谁不夸？以后你天天来吃！”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经过今早那一出，他是彻底服了宋辉这兄弟，连止血包扎都这般利索，心里早就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家一份子。
宋辉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将碗里的粥喝完。
暖意从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和那种悬在半空的惶惑，似乎压下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儿吧？”
“嗯，应该就是李婆婆家，那位叫小白的后生就住这儿。”
“快进去吧，带着东西，别让人家笑话。”
门被推开，昨天那个被宋辉包扎了腿的渔民，由妻子和女儿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是精神好了许多，那条受伤的腿被厚厚地包扎着，吊在脖子上挂着的布带里。
他身后，跟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梳着两条辫子，眉眼清秀，只是皮肤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
“小白兄弟！多亏了你啊！”
受伤的渔民，也就是老赵，声音洪亮，带着渔民特有的爽直，但眉宇间还残留着伤痛的阴影。
他挣扎着就要往下跪：“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得交代在礁石滩上！大恩不言谢！”
宋辉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他，力道沉稳，让老赵根本跪不下去。
“赵叔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老赵的妻子，一个朴实的中年妇人，也是连连鞠躬：“是啊，小兄弟，你是我们老赵家的救命恩人！这点意思，您一定要收下！”
她将一个篮子递过来，里面装着几条风干的海鱼、一小袋糙米和几个还带着温热的玉米面饼子。
东西不算贵重，却是这渔村人家能拿得出的最体己的谢礼。
宋辉看着那篮子，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对这家人意味着什么。
他本想拒绝，但看到老赵夫妇眼中的感激和期盼，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过分推辞，反而会让他们不安。
他接过篮子，点了点头：“赵叔，婶子，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收下，您好好养伤，过些日子就没事了。”
“哎，哎！好，好！”老赵夫妇见他收下，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的笑。
这时，跟在后面的姑娘，也就是老赵的女儿，怯生生地走上前。
她叫赵小花，名字朴实，人也像海边顽强生长的小花。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宋辉，接触到宋辉那双并无恶意的眼睛时，又迅速低下头，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声音细软：“谢……谢谢你，小白哥。我爹他……多亏你了。”
宋辉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并未多想，只当这是晚辈对恩人的正常感激。
然而，这细微的互动，却让站在一旁的阿秀，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她看着赵小花那羞涩的模样，看着对方偷偷瞄向宋辉的眼神，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像是小虫子一样，轻轻啃噬着她的心尖。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别开了脸，假装去看窗外，但那眼神，却有些飘忽，再也落不回宋辉身上。
赵小花见宋辉如此年轻，相貌清俊，即便穿着破旧衣衫，也难掩那份沉静的气质。
而且听爹娘说，这人不仅本事大，心肠也好，刚才包扎时那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有安全感了……
姑娘家的心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活泛起来。
她壮着胆子，又抬眼看了宋辉一下，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小白哥……你，你以后伤好了，打算做什么呀？”
宋辉一愣，他还没想过这么长远的问题。
他是谁？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记忆是一片空白，未来更是一片迷茫。
他只能如实道：“我……也不知道。”
赵小花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或者说，误解了他的茫然。
她看宋辉长得俊，人又好，还会医术，在这偏僻渔村，简直是顶好的归宿。
姑娘家的心思一旦活了，就有些收不住。
她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
老赵的妻子也是个通透人，女儿那点心思，她当娘的岂会看不出来？
她打量着宋辉，越看越觉得这后生顺眼，身板挺直，眼神沉静，不像村里那些毛头小子莽撞。
虽说是失忆了，可这般人物，要是能做女婿，那可是老赵家的福气。
她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凑近宋辉，半是试探半是感慨地说道：“小白兄弟啊，你看，你如今也算是咱李家坳的人了，俗话说，安家立业，成家是头等大事，你要是没个去处，不嫌弃的话，常来家里坐坐，啊？”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阿海正拿起一块饼子要啃，闻言动作僵在半空，眨巴着眼睛，看看宋辉，又看看赵小花和她娘。
最后目光落在自家姐姐阿秀那骤然绷紧的背影上，他虽然大大咧咧，但也觉出不对味儿来了。
阿秀猛地转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