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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说笑了，我身子虚，走不动道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就是起来解个手，顺便看看天亮没亮。”
李婆婆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捡起渔网，在晨光中继续穿针引线。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张湿透的网，死死裹住了宋辉。
他知道，这装傻充愣的戏码，恐怕快要演不下去了。
宋辉从李婆婆那句话里，听出了警告之意。
他不再多言，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便转身朝着阿海家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既是因为宿醉未消，更是因为心头沉重。
阿海家院子门开着，阿海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霍霍磨着一把铁铲，见宋辉过来，咧嘴一笑：“小白！咋啦？昨晚喝多了，脸色还这么差？”
“没事，有点晕。”宋辉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阿海手中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铲子，“今天去哪片海？”
“西边礁石滩！退大潮，挖螃蟹去！”阿海兴奋地扬了扬铲子，“那儿的石蟹肥得很，晚上让俺姐给你炒了，香得你舌头都吞下去！”
宋辉点了点头，心中那点疑虑被“阿秀”这个名字稍稍冲淡。
他跟着阿海，再次走向大海。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西边礁石滩比码头更偏僻，怪石嶙峋，浪花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泡沫。
阿海动作麻利，几下就攀上湿滑的礁石，用铲子撬开石缝，石蟹惊慌逃窜，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丢进腰间的竹篓里。
宋辉学着他的样子，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下铲的角度、按蟹的力道，甚至预判螃蟹逃窜路线的眼光，都远超常人。
阿海啧啧称奇，打趣他这“失忆”失得连手艺都没丢。
挖着挖着，宋辉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混在浪涛声里：“阿海，你说……以前有没有像我这样，被海水冲到咱们村，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啊？”
阿海撬开一块礁石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虽然极快，却没能逃过宋辉的眼睛。
阿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力将一只试图夹他手指的大螃蟹甩进竹篓，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有。”阿海的声音有点发紧，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对付下一块礁石，“就你一个。李家坳偏，外村人都不爱来，更别说冲上来个失忆的了。”
宋辉不再追问，只是用铲子轻轻刮着礁石上的藤壶，目光无意间扫过阿海紧绷的侧脸。
那瞬间的犹豫，绝对不是错觉。
这个村子，对他这个“第一个”失忆者，显然藏着秘密。
为了打破这微妙的僵局，宋辉放缓了语气，感叹道：“其实……在这儿挺好的，有饭吃，有地方住，婆婆心善，你和阿秀也照顾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茫然，“有时候我在想，就算想不起以前，就这么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这话像是触动了阿海。
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宋辉。
阳光落在宋辉还带着伤痕的侧脸上，只剩下朴实和些许迷茫的神情。
阿海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那种对安稳生活的认同感。
“是啊！咱李家坳是苦点，但人心安啊！”阿海大声附和，似乎想驱散刚才那点不自在，“出海有鱼，上岸有屋，邻里乡亲都认识，比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世界强多了！”
“小白，你就安生待着，等身子大好了，俺教你怎么织网，怎么认潮汐，以后也能娶个媳妇儿，安稳过日子！”
宋辉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两人继续挖蟹，气氛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融洽，但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经在宋辉心中悄然蔓延。
这看似平静的渔村，就像一个完美的贝壳，内里可能包裹着危险。
中午时分，阿秀准时出现在礁石滩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拎着食盒，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看到他们竹篓里张牙舞爪的螃蟹，她眼睛一亮，提起竹篓：“这么多！现在吃吗？我给你们做！”
阿海把竹篓递过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必须的！俺姐做的香辣蟹，全村第一！小白，你有口福了！”
阿秀脸一红，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却还是利索地走到背风的礁石后，找了块平整的石板。
她从食盒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油瓶，又拿过装饭菜的盒子盖子，倒上少许清油。
动作娴熟地捡出几只个头大的螃蟹，用木棍撬开蟹壳，去除腮胃，然后放在石板上煎烤。
“滋啦——”油脂遇上蟹壳，瞬间爆发出诱人的香气。
海风将这股混合着海鲜和油脂的香味吹开。
阿秀小心地翻动着，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直到蟹壳变得金黄酥脆。
周围几个也在礁石区劳作的渔民闻到香味，纷纷笑着打趣：“阿秀丫头又给阿海这小子开小灶啦？这手艺，以后谁娶了你，可真是祖宗积德咯！”
“就是，便宜了哪个臭小子哟！”
阿秀被说得满面通红，只顾着低头煎蟹，不敢接话。
阿海却梗着脖子喊道：“瞎说什么！俺姐手艺好，给自家兄弟吃口好的怎么了！”
他说着，还用力拍了拍宋辉的肩膀。
宋辉坐在礁石上，看着阿秀被烟火熏红的脸庞，听着渔民们善意的调侃，还有阿海那带着维护意味的举动。
阳光明媚，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温暖。
可他心底，却像被阴影覆盖，一片冰凉。
这越是完美无瑕的日常，越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午饭是简单却美味的。
金黄酥脆的煎蟹，配上糙米饭和一盘清炒的海藻，香气扑鼻。
阿海吃得狼吞虎咽，蟹壳堆了一小堆，还不忘不住嘴地夸赞阿秀的手艺。
宋辉吃得慢条斯理，仔细剥开蟹壳，蘸着阿秀特制的酱料，味道确实鲜美无比。
阿秀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偶尔给宋辉碗里添饭。
当她弯腰添饭时，发梢轻轻扫过宋辉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
宋辉抬头，正好对上阿秀迅速低垂的眼眸，那里面有羞涩，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