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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端起桌上的茶杯，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前辈，我今天在户部查阅了近五年来江南地区所有府县的赋税账目，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本他自己手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继续说道：
“江州府每年的赋税收入，在账面上看，确实比周边几个府县要高出一截。”
“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江州是江南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商业发达，人口众多，赋税收入高一些也是正常的。”
“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江州府每年上报的‘损耗’和‘运输折损’，也比周边府县高出不少。”
“其他府县的损耗率通常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而江州府的损耗率，常年维持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之间，有些年份甚至高达百分之十二。”
“这意味着，江州府每年至少有数万两白银的赋税收入，是以‘损耗’的名义被抹平的。”
“这些银子，既没有进入国库，也没有留在江州府库，而是凭空消失了。”
萧景琰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宋安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前辈，你说这些消失的银子，是不是就是左丞相通过江州府衙，暗中截留的那一部分？”
宋安安端着茶杯，听完萧景琰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中露出一丝惊讶。
“这一点……我确实没有注意到。”
她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疏忽，“我只关注了那批被送走的银子和粮价的异常，却没有深入去查江州府历年账目中的损耗数据。”
“你能想到从户部的存档账目入手，横向对比各府县的损耗率，从而找出江州府的异常之处，这个思路非常好。”
她看着萧景琰，眼中带着一丝赞赏：“这说明你已经学会了从中去发现问题，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表面的现象上。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萧景琰听到宋安安的夸奖，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前辈过奖了，我也是偶然想到的。”
“昨天在户部翻阅账目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一本江州府十年前的老账册，上面记录的损耗率只有百分之四左右。”
“而最近几年的损耗率却逐年攀升，我觉得不对劲，就把周边几个府县的账目也调出来对比了一下，才发现江州府的损耗率确实高得离谱。”
宋安安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发现的这个线索，虽然很有价值，但却不是最关键的一点。”
萧景琰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分：“不是最关键的一点？前辈的意思是……”
宋安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发现的‘损耗率异常’，确实可以作为左丞相贪腐的佐证。”
“但这个证据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只能证明江州府的账目有问题，却无法直接证明左丞相本人与此有关。”
“左丞相完全可以推脱说，这是江州府知府和地方官员的问题，他本人并不知情。”
“甚至可以将责任全部推给已经畏罪自杀或潜逃的下级官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拿着这份证据去参他，最多只能让他损失几个地方上的爪牙，却伤不到他的根本。”
萧景琰听完，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前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个线索确实只能作为辅助证据，不能作为主攻方向。”
但他随即又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不过，前辈，我今天在户部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线索，这个线索或许可以直接指向左丞相本人。”
“哦？”宋安安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萧景琰翻开册子的另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道：“我在查阅户部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
“去年年底，户部有一笔五万两银子的拨款，名义上是‘修缮江南贡院’，但实际上，江南贡院在三年前刚刚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修缮，短期内根本不需要再次修缮。”
“我觉得这笔支出有问题，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笔银子在拨出后，经过几次中转，最终流向了京城的一家商号——‘宝源号’。”
“而这家‘宝源号’，我查了一下背景，它的幕后东家，正是左丞相夫人的娘家——王家。”
“也就是说，左丞相通过虚构‘修缮贡院’的名目，从户部套取了五万两白银，然后通过‘宝源号’洗白，最终流入了他自己的腰包。”
萧景琰说完，抬起头，看着宋安安，眼中带着期待：“前辈，这个线索够不够直接？”
宋安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线索，确实比刚才那个线索要直接得多。”
“如果能够证实这笔资金的流向确实与左丞相有关，确实可以作为参他的重要证据。”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确定这笔银子的最终流向，真的是左丞相本人的口袋吗？”
“有没有可能是‘宝源号’自作主张，或者是王家中饱私囊，左丞相本人并不知情？”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这……我确实没有查到这一步，我只查到了银子流入了‘宝源号’，但‘宝源号’内部的账目，我无法接触到。”
“这就对了，”宋安安放下茶杯，看着萧景琰，“你现在掌握的线索，看到了它的上游和下游，却看不到它中间流经的地下暗河。”
“左丞相能够在朝中屹立三十年不倒，靠的不仅仅是权势，还有他做事滴水不漏的手段。”
“他不会蠢到直接用自己的名义去接收这笔银子，中间一定会经过多层中转和洗白，让你查到最后，只能查到某个替罪羊身上，而无法触及他本人。”
“所以，你想要用这个线索去参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能够证明左丞相本人亲自授意或参与了这笔资金运作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