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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永泰茶行方老板认暗号魏正宏夜审(第1/2页)
迪化街的傍晚跟高雄港那种咸湿的海风不一样,这里的风从淡水河那边过来,裹着干货铺子里香菇和虾米的味儿、中药行里当归和黄芪的味儿、还有骑楼下老阿婆炸芋头饼的油烟气,混在一块儿往鼻子里钻。林默涵把大衣领子竖着,步子不快不慢地顺着骑楼底下走,眼睛扫着两边的铺面,余光在后视镜和玻璃反光里找人。
他数着门牌号走。永泰茶行在迪化街一段靠北那头,两间门面打通的大铺子,门口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茶叶,麻袋上拿红漆喷着“冻顶”“文山”“铁观音”,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年头不短了,漆皮翘起来几片。铺子里头亮着灯,一个矮胖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叼着根牙签,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着。
林默涵掀开竹帘走进去。
“老板,买茶。”
矮胖男人抬起头来,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笑眯眯的:“先生买什么茶?送人还是自己喝?送人的话我们有礼盒装,铁观音配冻顶,两罐一提,红纸包着,好看得很。”
“自己喝。要老丛水仙。”
矮胖男人的牙签停了一下,眼睛在林默涵脸上扫了扫:“老丛水仙?这个季节老丛不好找。先生要几年的?”
“十五年的。少了不够味,多了发酸。”
矮胖男人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往柜台上的记账本里一夹,笑眯眯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十五年的老丛有是有,不过货在仓库里头,铺面上摆的是样品。先生要是不急,跟我到后头库房看看?”
“急倒不急。先看看样品。”
矮胖男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锡罐,拧开盖子,拿茶匙挑了一撮茶叶搁在茶则上递过来。林默涵接过来看了一眼——茶叶条索紧结,颜色乌褐油润,确实是老丛的样子。但他要看的不是茶叶,是茶则底下垫的那张纸。茶则翻过来,纸背面拿铅笔写了两个小字:“几号?”
林默涵把茶则搁回柜台上,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茶则上轻轻点了两下。
矮胖男人把茶则收回去,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先生,库房在后头巷子里,您跟我走一趟?”
“走。”
矮胖男人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跟铺子里头的伙计交代了一声“看铺子”,领着林默涵从铺面旁边的窄巷子绕到后面一排矮房子跟前。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头顶晾着隔壁人家的裤子和被单,水珠子滴在林默涵肩膀上。矮胖男人走到第三间矮房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让林默涵先进。
库房里堆着几十个茶叶麻袋,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搁着铁皮茶箱和封了口的坛子。矮胖男人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那种笑眯眯的生意人表情全没了,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老渔夫走了之后,你是头一个拿‘十五年老丛’来的。你的暗号对,茶则底下问‘几号’,你点三根手指头在茶则上敲两下,这个是老渔夫交代的‘三号暗语’。但我还得再问一句——老渔夫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他说台北万一出事,去迪化街永泰茶行找方老板。他说方老板的茶好,就是人啰嗦。”
矮胖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回笑是真的,牙齿上沾着牙签上带下来的茶叶渣:“这个老东西,走了还不忘编排我。行,暗号对了。我姓方,方永泰。老渔夫跟我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他走之前跟我通过气,说高雄那边有个‘海燕’可能要往台北撤,让我接应。”
“我就是海燕。”
方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比我想的年轻。老渔夫说你三十出头,我看你像二十七八。进来坐吧,外头巷子湿,把大衣脱了挂里头。”
库房最里头有个小隔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半包长寿烟和一只搪瓷烟灰缸。方老板给林默涵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开口:“高雄那边出了多少事?”
“通缉令发了,全岛贴。老赵牺牲了。张启明叛变,供出了我的体貌特征。陈明月被扣在高雄,魏正宏亲自审。”
方老板把烟夹在手指头里,眉头拧成了一条线:“老赵走了?”
“走了。在爱河码头,打了六枪,最后嚼了情报咽下去的。”
方老板沉默了几秒,把烟往烟灰缸里摁灭了,又重新点了一根:“老赵这个人,我跟他喝过三回酒,回回都是他掏钱。他老婆在厦门,他不知道她住哪儿,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他说等打回去了再找,找不着就拉倒。现在倒好,连等都不用等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林默涵先开口:“方老板,我时间不多。魏正宏去了高雄,他办公室空了,我今晚想进去一趟。”
方老板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拿拳头捶了捶胸口:“今晚?你疯了?军情局的楼,你说进就进?”
“有人接应。里面有人。”
“里面有人也不行啊,那是军情局,魏正宏那种人把办公室当碉堡修的。门口两个岗哨,里头走廊还有巡逻的,更别说每层楼梯口都有值班室。你当是逛菜市场?”
“后院有个消防通道,从隔壁邮电局楼顶跨过去,两米宽的天桥。邮电局顶楼杂物间的钥匙我有了。晚上十点之后正门岗哨只留一个,后院没人。里面接应的人会提前把走廊巡逻的路线和时间表递出来。”
方老板吸了口烟,眯着眼想了半天:“你进了办公室又怎样?魏正宏的保险柜,你有密码?”
“密码跟他每天吃的安眠药有关系。他药盒底下印着批次号,密码就按批次号记的。里面接应的人已经把药盒的批次号搞到了。”
方老板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在隔间里踱了两步,回过头来:“我这辈子帮人藏过枪、藏过电台、藏过被通缉的人,就是没帮人撬过军情局的保险柜。行,你今晚要去,我不拦你。但你得听我一句——你从军情局出来之后不能直接回我这儿。魏正宏丢了东西,第二天全台北翻个底朝天,你回我这儿就是连锅端。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你去住两天。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送你出城。”
“什么地方?”
方老板从桌底下摸出一张台北地图,摊开来拿手指头点着一条街:“延平北路三段,靠淡水河那头有个老酱油厂,去年停产了,厂房空着,看门的老孙头是我亲戚。你从军情局出来之后往西走,从迪化街二段插到延平北路三段,路过一个卖棺材的铺子拐进去,走到底就是酱油厂后门。老孙头晚上在门房喝酒,你拿这个暗号——”他从茶箱里摸出两粒干桂圆搁在林默涵面前,“你拿两粒桂圆给他看,说‘方老板让送两斤茶叶来’。他问你什么茶叶,你说‘老丛水仙,十五年的’。他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林默涵把桂圆揣进兜里。
方老板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你今晚进军情局,是偷情报还是偷人?”
“偷情报。”
“偷完就走,别恋战。魏正宏那种人,丢了东西之后第一件事是查内部。里头接应你的人经不经得起查?”
林默涵没说话。江一苇经不经得起查,他心里没底。但今天晚上必须去,魏正宏在高雄审陈明月,审不出东西他迟早回台北,等他一回来,保险柜里的东西就更难拿了。
高雄那边,审讯室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嗡嗡响着,把陈明月的脸照得发青。
魏正宏坐在桌子对面,把皮鞋脱了搁在桌角,两只脚搁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聊天。他已经这么聊了两个多钟头了。不提打也不提杀,就问陈明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跟沈墨结婚几年了?他平时几点回家?他爱吃你做的什么菜?你们俩吵不吵架?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老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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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月一开始不吭声,后来魏正宏问得实在太琐碎了,她烦了,回了一句:“魏处长,您这问法跟我家隔壁王太太打听人家夫妻感情似的。”
魏正宏笑了。他把茶杯搁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陈太太,你丈夫是做什么的,你心里比我清楚。我审人审了十五年,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知道一些事,但不肯说,或者不敢说。你不说,我不逼你。你在这屋里待着,我管饭。但你儿子在哪儿上学,你知道我知道。”
陈明月的脸色没变。
魏正宏接着说:“你儿子在太平国小念一年级,早上你送他上学,晚上你妈接他放学。你妈住你们家楼下,五楼。你丈夫跑之前三天,有人看见你儿子放学之后跟着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在公园里吃冰,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陈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林默涵走之前确实在公园里见过儿子一面,是偷偷去的,戴了草帽和口罩,买了冰激凌,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这件事她事先不知道,事后林默涵跟她提了一嘴。
“魏处长,我丈夫喜欢孩子,他走之前见孩子一面,犯法吗?”
“不犯法。但当爹的见儿子还遮遮掩掩戴草帽,那就说明他心虚。他心虚什么?他要是只是个做蔗糖生意的,用得着心虚吗?”
陈明月不说话了。
魏正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那张林默涵搂着晓棠的照片——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这张照片是在沈墨的贸易行里找到的,夹在一本账簿里。照片上这个小姑娘,跟你儿子差不多大。陈太太,你丈夫在大陆有老婆孩子,你知道吗?”
陈明月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羊角辫,笑得豁牙咧嘴的。她在心里头骂了一句——林默涵你这个王八蛋,你闺女的照片跟账簿夹一块儿,亏得魏正宏没翻到你的发报机。
她抬起头来,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魏处长,我丈夫在大陆有没有老婆孩子,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但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就两件东西放不下,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儿子。他要是真在大陆有个闺女,那他这话说得就不老实。等他回来我跟他算账。”
魏正宏盯着她看了五秒。陈明月的眼神里头一点闪烁都没有,就跟真的在抱怨一个出差在外不老实的老公似的。
魏正宏把照片收起来,穿上鞋,拿帽子,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陈太太,你再想想。想通了随时找我。五万银元,够你跟你儿子在台北买一套房子了。”
门关上了。陈明月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头,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刚才魏正宏提到她儿子在公园里吃冰的时候,她差点没绷住。现在没人了,她的手开始抖。
抖了大概半分钟,她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到不抖了为止。然后她松开拳头,从衣服内兜里摸出那块祖传的玉佩——魏正宏的人搜过身,但没搜衣缝,她把玉佩缝在衬里夹层里了。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凉的,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林默涵,你最好是去办正事。”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别让我白在这儿坐着。”
台北这边,晚上九点四十,林默涵跟着方老板从永泰茶行后门出来,换了一身行头——深色工装裤,灰扑扑的棉袄,头上扣了顶旧毡帽,远看就是个夜班工人。方老板给他打了个三轮车,跟车夫说了声“邮电局后巷”,回头拍了拍林默涵的胳膊:“十点整邮电局大楼侧门换岗,换岗那两分钟侧门没人看。你趁那个时候上楼。楼顶杂物间钥匙别搞丢了,出来的时候把门锁好,别留痕迹。”
“记住了。”
“出来之后走延平北路三段,找老孙头拿桂圆对暗号。”
“记住了。”
方老板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递给他:“拿着。万一到了必须动手的地步,别犹豫。魏正宏那种人,你跟他客气,他不会跟你客气。”
林默涵把小刀揣进兜里,拍了拍方老板的肩膀,没再说话,上了三轮车。车子拐进迪化街二段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老板还站在后门口,路灯底下,矮胖的身子缩成一小团黑影,冲他摆了摆手。
十点差五分,三轮车停在邮电局后巷。林默涵下了车,顺着墙根走到侧门附近,蹲在几个垃圾桶后面等。十点整,侧门里头传来脚步声和钥匙串的响动,一个岗哨模样的男人夹着饭盒走出来,跟接班的那个站在门口聊了两句天,俩人对着点了一根烟。就这两分钟的空当,林默涵从侧门溜了进去,贴着墙根上了楼梯,一路摸黑爬到顶楼。杂物间的锁拿钥匙一捅就开了,他进去把门带好,从杂物间的后窗翻出去——外头果然有一条两米宽的水泥天桥,连着隔壁军情局大楼后院的外墙。
天桥上的水泥栏杆缺了好几块,走上去脚底下嘎吱嘎吱响。林默涵蹲在天桥尽头听了半分钟,墙那边传来值班室收音机放歌仔戏的动静,声音很大,放的是《陈三五娘》。他趁着一阵锣鼓点翻过栏杆,跳进军情局后院,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了一颗石子,声音被歌仔戏的锣鼓盖过去了。
后院消防梯直通三楼。林默涵爬到二楼半的时候,三楼的消防门从里面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团纸,往消防梯栏杆上一搭。那只手缩回去之后,消防门又轻轻关上了。
林默涵爬上去把纸团打开。纸上画着三楼的走廊简图,巡逻兵的位置画了个叉,魏正宏办公室门口画了个圈,旁边一行小字:“保险柜密码03-11-07。药盒批次号031107。进去之后十五分钟之内必须出来,下一班巡逻是十点二十五。我在三楼楼梯口给你看门,如果巡逻提前回来,我咳嗽两声。”
林默涵把纸嚼碎了咽了,推开消防门走进三楼走廊。走廊灯关了大半,只留尽头一盏应急灯,昏黄黄地照着。他摸到魏正宏办公室门口,门没锁,推开进去,反手带好。保险柜在办公桌后面那面墙里,拿一幅“忠党爱国”的字画挡着。他把字画摘下来,蹲在保险柜前头,拧密码锁——03-11-07,咔嗒一声,柜门开了。
柜子里头东西不多:一摞文件、三个牛皮纸袋、一个铁皮盒子。林默涵先拿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魏正宏的安眠药瓶子和一叠药盒底部的纸片,他把纸片翻过来对了对,确认密码跟药盒批次号是对得上的。然后把三个牛皮纸袋拆开——第一个装的是高雄站的人事档案,第二个装的是全岛情报网分布图,第三个最厚,抽出来一看,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台风计划”。
林默涵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那组最终集结坐标终于出现在纸上。他从兜里摸出微缩相机,对准坐标那一栏拍了三张,又把整份计划拍了五页。拍完之后原样放回去,铁皮盒子搁回原位,柜门关上,字画挂回去。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刚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咳嗽——江一苇的信号。林默涵缩回门里,从门缝往外看,一个巡逻兵从楼梯口拐过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走到这头又折回去了。
林默涵趁他转身的工夫闪出办公室,顺着走廊往消防门那边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消防门从外面推开,江一苇探进来半张脸,跟他打了个手势——下楼梯,快走。
林默涵从消防梯下去的时候,经过二楼半,江一苇在上面轻轻说了句话,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魏正宏明天下午回来。你拿到东西赶紧送出去,别拖。”
林默涵在下头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下走。出了后院翻过天桥原路返回邮电局顶楼杂物间,锁好门下楼的时候,邮电局侧门的岗哨刚抽完烟回来,他等岗哨进了值班室才从侧门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