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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嬷嬷忐忑想着，正犹豫着眼下是要直接提醒主子，还是先口头应下吩咐，转头再寻机会进言，这权衡来权衡去，一时竟也无法拿定主意。
见心腹一脸迟疑，林氏脸色是愈发难看起来，当即把指向那市井长舌妇的矛头抽回对准自己心腹，把一时无法宣泄的怒火泼将过去。
“怎的？我现在是连你也支使不动了，是吗？”
怒斥声兜头盖脸砸来，将林嬷嬷单薄的身子砸得一晃。
她赶紧拉回心神，情急之下，脱口认罪，将吩咐应下。
只是应了后，思及之前所想之事，脑子又再次不受控制地想，在识海的犄角旮旯里翻来翻去，持续翻出了更多的东西，心情也因这种种更加忐忑复杂起来。
这事不小，要不还是先提醒一下吧。
林嬷嬷心中暗道，可一想到主子刚刚听说了那消息后如何大发雷霆，又如何吩咐自己去教训对方，她又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也会招来主子的怒火，得了那般结局——
不，她是主子的奴才，主子真要教训她，还无需费心去雇外头的人来，直接一声吩咐下去就能将她打杀了事。
她越想越是胆怯，那张开的嘴又不自觉重新闭上。
这一番神色变化，自是没能逃过林氏的眼。
她当即觉出不对，猜想其中定还有什么事情，默然一瞬，见心腹仍在那里转动眼珠子没有开口，她不由得绷起脸，沉下声：“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是否还有什么瞒着我？”
林嬷嬷心口一跳，目光闪烁，嘴唇噏噏。
林氏怎看不出她在欲言又止，当即愈发肯定自己猜测，遂板起脸，气道：“你刚还说不敢欺瞒于我，瞧瞧你现在又在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若真有什么事就一次性说完，过了今日，你就是想说我也不想听了，免得你像钝刀子割肉一般对我今儿割一下明儿割一下，我这身子骨可受不了你这般折磨。”
呦，这话可就重了。
林嬷嬷心尖颤颤。
瞧主子那神色，心知今日若不把话一次性说明白，只怕自己要继续这样跪着之余，往后自己再想说什么，主子还真不会再听了。
可她跪着事小，主子不听这事却是万万不行的。
毕竟事情若真如她所猜想那般，主子是要吃大亏的啊。
她这做下人的，又伴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自是早就深知主子好她才好的道理。
林嬷嬷粗糙的手指紧揪着衣摆捏来捏去，终于在将衣摆盘包浆之前，心一横开了口：“奴真心不敢隐瞒太太，奴只是在想空穴不来风，那两个妇人话虽说得难听，但她们能说起这事，只怕也不是单纯的捕风捉影。”
林氏听着，脸色倏地一沉，正要训斥心腹胡说八道，然刚划过心头的那丝慌乱，这会儿竟又不自觉地跑了回来，如蛆一般在心头肉里拱着。
一时间，她心口是又痒又膈应，等那训斥的话出口，竟不自觉就转了个大弯，疑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想到了什么？还是当真瞧见过什么？”
预料的训斥竟变成了询问，林嬷嬷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心知提醒主子的机会来了，旋即愈发有胆量起来，当即将刚刚想到的飞快捋了捋，垂眸道：“奴没看到什么，只是听那两人说的那些话，乍一听像是在胡扯，但若细想，倒也让奴想起了些蛛丝马迹。”
说着，眼珠子转了转，从想起的诸多事里拣了那么几件，又继续道：“太太您想呀，这么多年来，老爷对姑太太那简直就是掏心掏肺的好，一有好东西都先紧着姑太太来。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不知太太是否还记得，就几个月前，太太您精心备了上好的灵芝，留给老太太做寿礼，结果老爷竟问都没问一句，直接就想将那灵芝拿去给姑太太补身。
当然，老爷当天就反应了过来，最后改送了别的补品给姑太太，可话说回来，奴总觉得老爷那第一时间的下意识举动，更能代表他的心中所想。也就是说，在老爷心中，姑太太确实是顶要紧的。还有最近，老爷不管说什么都要撮合宁表姑娘跟少爷的亲事，这样想来——”
“够了！闭嘴！”
林嬷嬷正埋头条条是道地分析着，忽地一声尖锐的厉喝就从头顶劈来，吓得她当即噤声，身子也不由哆嗦了下。
是的，她之前听见的，正是有关老爷跟姑太太的闲话。
当日她去太太喜欢的点心铺子采买，那铺子离自有芳也就隔了一两条街，她正排着队等那点心新鲜出炉，就听到身后有两人嘀嘀咕咕在说。
起初她也不甚在意，结果冷不丁就听两人提到了抱安居的字眼。
听得出来，那两人中的一人是住在抱安居附近的，那人说，好几次都撞见老爷跟姑太太在抱安居门前说话，老爷那眼珠子每次都一错不错地黏在姑太太身上，眼中更是肉眼可见的含情脉脉。那妇人知道姑太太是和离的，瞧着那好事近的样子，还感慨这貌美妇人竟如此快就找到了下家。好奇之下一打听，这才发现那俩人竟是兄妹俩，真是越想越觉得那对兄妹实在亲密得有些过头。尤其是那个做兄长的，怎会拿看心上人的眼神看自己妹妹呢，保不准是个心里扭曲不正常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热乎，她是越听越觉毛骨悚然。
不得不说，那两人当真说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其实她也觉得，老爷对姑太太真是好得太过不同寻常。
她一边心口砰砰乱跳地听着，待反应过来这两人如此嚼舌会影响老爷声誉，想要转过去出言阻止时，那两人突然就说等不及点心出炉，先一步转身走了。她赶紧去追，然那两人也不知是长了几条什么腿，竟没两下就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人虽已找不着了，但那两人说过的话却从此印在了她心里，经过几日琢磨，竟彻底长出了根，扰得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也因此被主子看出了端倪。
其实老爷要把灵芝送给姑太太那次，她就因心疼自己主子而气不过，在主子跟前忿忿不平地嘟囔了几句姑太太的闲话，却遭来了主子的严厉敲打，勒令她日后不准再有半句类似的话出口。
今日主子仍如上回那般让她闭嘴，可细听之下，今日主子让她闭嘴的语气虽满是愤怒，但声音里却透着微颤。
她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又怎分不出主子语气中的细微差别？
主子分明时把自己的这些话给听进去了，也因此生出了恐慌，只是那些话太过直白，主子这才本能觉得刺耳，不想接受罢了。
可自古以来，忠言逆耳，她身为主子的心腹，本就有替主子查漏补缺的指责，又怎能一味只说主子爱听的话呢？
林嬷嬷想着，心疼主子之余，愈发满怀着要帮扶主子得了责任感，不但没有依言继续闭嘴，反而硬着头皮朝前跪行几步，难过道：“太太，奴知今日说的这些话不中听，可奴是真心疼您呐。奴之前就总嘀咕老爷对姑太太的亲厚不同寻常，若说两人有血缘关系也就算了，如此倒还让人放心，无需多想。可姑太太只是秦家收养的女儿，跟老爷从小一个屋檐下长大，这没血缘的两个人，处得久了，岂不也跟那青梅竹马一样了吗？”
话至此，她不觉又记起了更多细节，忙又焦急补充：“对了，太太您可还记得，您刚嫁进秦家时，奴就曾替您打听过，说是老爷之前一直都不愿议亲，就这样拖到了二十来岁，最终是老太爷压着才同意成亲，应了跟林家的亲事。虽然外人都说老爷是一心记挂着家中买卖，努力学经营事宜，又常年在外奔波，这才无心儿女情长。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联系起来，难道就不蹊跷不奇怪吗？比起外界的说法，老爷从小就对自己的养妹起了想法，将其放在心里多年，为此拖着不议亲，这不是更合理更说得过去吗？”
“闭嘴！我让你闭嘴！”
终于，林氏忍无可忍，从没对心腹动过一次手的她，这下怒火遮眼，不假思索就抄起床上枕头，朝面前那张叭叭不停的嘴使劲砸了过去。
林嬷嬷大惊，却也来不及躲避，就这样跪直身子生生挨了一下。
枕头落地，林氏双眼喷火，喘着粗气，然看着心腹被自己砸散的发髻，看着那散开的发髻中掺着的丝丝花白头发，林氏眼中的怒火就不觉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