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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江东岸(第1/2页)
(5600字大章~)
车队在泥路上又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
道路两侧的农舍越来越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与裸露的灰白色滩涂。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泥土的腥气被一股带着咸味的江风取代。
第二块备选地。
车队停在一处被碎石铺平的临时停车场上。停车场的尽头,是一道不到一米高的土堤。土堤之外,便是长江入海口宽阔的江面。
眼前的景象,与刚才那块被木桩围起来的A-03地块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任何人为开发的痕迹。
土堤的另一侧,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江滩。枯黄的芦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在秋风中整齐地向同一个方向倾倒,发出沙沙的细响。芦苇丛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灰蓝色水带——长江入海口的南支航道。
几艘万吨级的远洋货轮正在航道中缓慢移动,黑色的船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汽笛声从极远处传来,被风削弱成一声模糊的低鸣。
皋月站在土堤顶部,风将她的大衣下摆与发梢同时吹向身后。
她举起拍立得。
“咔嚓。”
芦苇荡。
“咔嚓。”
航道上的货轮。
“咔嚓。”
脚下那片被江水冲刷成银灰色的滩涂泥面。
陈志远站在土堤下方,仰头看着堤顶那个正在四处拍照的纤细身影。他注意到——这一次,少女没有抱怨。
“这块地,编号B-07。”陈志远向同样爬上土堤的远藤介绍,手臂划了一个极大的弧线,“总面积五百二十亩。北面直接临江,岸线长度一千六百米。东西两侧目前是未开垦的荒滩,没有任何相邻的工业或居民用地。”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完全独立。四面不靠任何现有建筑。”
远藤站在堤顶,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哗翻页。他用左手按住纸面,右手快速记录。
“五百二十亩。岸线一千六百米。”远藤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目前的土地性质?”
“农业用地。”王处长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皮鞋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变更为工业用地需要走省级审批。不过——”他看了陈志远一眼,“如果是外商独资的出口创汇型项目,审批流程可以走绿色通道。”
远藤点头,将这条信息记下。
与此同时,跟在车队里的一名日方工程师已经从土堤上走下去,蹲在滩涂的边缘。他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军铲,在地面挖了一个约三十厘米深的小坑。
坑壁几乎是瞬间就开始渗水。灰黑色的淤泥在铲面上呈现出明显的流动性,用手指一捏,水分立刻从指缝间挤出来。
工程师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他走回土堤,经过远藤身侧时,用极低的日语说了一句。
“冲积层淤泥。含水率目测超过百分之六十。持力层深度不明,估计在负十二到负十八米之间。”
远藤的笔尖顿了一下。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个数字:“-15m?”,然后合上本子。
“陈局长。”远藤转向陈志远,语气平稳,“有一个技术问题需要确认。”
陈志远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我们的冲压设备单台自重超过四十吨,运行时的动态载荷峰值可达每平方米十五吨。”远藤将笔记本收回公文包,“这种重型设备对地基的承载力要求极高。如果表层土质过于松软,桩基需要打到很深的持力层才能满足要求。”
他看着陈志远。
“打桩的深度每增加一米,成本就会呈几何级数上升。这块地的地质勘探报告,贵方有现成的数据吗?”
陈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预料到日方会在这个点上做文章。
“坦率地讲。”陈志远摊开双手,“B-07地块目前还没有做过正式的工程地质勘探。毕竟开发刚刚起步,市里的勘探队还排在陆家嘴那边。”
他话锋一转。
“不过,根据浦东新区地质普查的初步数据,外高桥片区的冲积层厚度大约在十到十五米之间。持力层是第四纪粉质黏土,承载力标准值在每平方米十五到二十吨。”陈志远看着远藤,“当然,具体数据还需要贵方自行钻探确认。市里可以协调地质队优先安排。”
远藤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这段话记在本子上。
陈志远注意到,远藤在记录时,笔尖在“十到十五米”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这个日本管家,已经在心里盘算打桩的成本了。
陈志远看着远藤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地基成本,是日方的痛点。这个筹码可以留到谈判桌上再用。
……
土堤的另一侧。
皋月沿着堤顶向东走了一段。她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包上,面朝北方的江面。
风从江面上吹来,将芦苇压成一片倒伏的金色波浪。航道上,又一艘远洋货轮的黑色剪影从视野左侧缓缓移入。
皋月放下相机,看着那艘货轮。
她的视线从船体的吃水线开始,向下延伸到水面以下——那是肉眼看不见的部分。但她知道,那种体量的散货船,满载吃水至少在十米以上。
而这条航道里,它正在平稳地行驶。
这意味着,这段岸线前方的自然水深,足够容纳万吨级船舶的通行。
皋月将视线收回,看了一眼脚下的滩涂。从堤顶到水线的距离大约有八十到一百米。这段距离内的滩涂坡度平缓,没有明显的礁石或硬质障碍物。
如果要在这里修建一座重载码头——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陈志远正带着一群人向这边走过来。
皋月转过身,蹲下去,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脚边的芦苇根茎。动作看起来像是一个对野外植物感到好奇的城市女孩。
“大小姐!”陈志远的声音从十几米外传来,带着被风削薄的热情,“这边风大,小心着凉!”
皋月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沾到的草屑。她没有回应陈志远的关心,而是突然抬起手,指向江面上那艘正在远去的货轮。
“陈局长。”
皋月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陈志远不得不加快脚步走近,他身后的翻译都快要跟不上他了。
“那个。”皋月的手指追着货轮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看到新奇事物时的兴奋,“那种大船,能开到这里来吗?”
陈志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这条航道是长江口南支的主航道,常年维护水深在十米以上。万吨级的货轮每天都从这里经过。”
皋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收回手指,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向陈志远。
“那我家的游艇也能开到这里咯?”
陈志远愣了一下。“游艇?”
远藤从后方走上来,适时地接过话头。
“陈局长,不好意思。”远藤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大小姐最近有一个……比较任性的想法。”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集团正在为大小姐定制一艘远洋超级游艇。新船的设计吃水深度较大,普通的游艇码头无法停靠。大小姐一直希望能在自己的工厂旁边,建一座专属的私人码头。”
远藤看着陈志远,语气诚恳。
“说来惭愧。如果我们最终选定这块地作为园区用地,大小姐很可能会要求我们自行出资,在岸线前方浇筑一座深水混凝土码头,并对前沿航道进行一定程度的清淤疏浚。以确保她的游艇在任何潮位条件下都能安全靠泊。”
远藤合上笔记本,双手放在身前。
“这部分水工基建的费用,自然由西园寺集团全额承担。只是需要贵方在水域使用权与航道施工许可方面,给予相应的行政审批支持。”
陈志远听着翻译的转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为若有所思,最后定格在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上。
他转过头,与站在身后的刘副主任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刘副主任的眉毛几乎不可察觉地挑了一下。
深水码头。自费建设。清淤疏浚。
这位千金大小姐为了停一艘游艇,要自掏腰包在这片荒滩上修建一座——按照远藤描述的吃水深度来推算——至少能够停靠两万吨级以上船舶的重载泊位。
而这座码头一旦建成,外高桥深水港的第一个商用泊位,就等于由外资替国家垫付了全部的水工基建成本。
这又又又是一笔政绩。
陈志远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利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江东岸(第2/2页)
水域使用权——可以批。反正那片江面现在除了野生芦苇和过路的货轮,什么都没有。批给日资独占使用,不影响任何现有的航运秩序。
航道清淤许可——需要走交通部港务局的审批。但如果市里出面协调,以“外商投资配套基建”的名义报上去,通过的概率极大。毕竟清淤的钱是日本人出,疏浚完的航道深度改善是永久性的,将来整个外高桥港区都能受益。
唯一需要确认的,是这笔“游艇码头”的建设规模,到底会大到什么程度。
“远藤先生。”陈志远斟酌着措辞,“大小姐的这艘游艇,大概有多大?我需要一个大致的尺寸概念,才好向港务部门报批水域面积。”
远藤看了皋月一眼。
皋月正蹲在土堤边缘,用拍立得对准脚下一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拍照。她似乎对这段技术性的对话毫无兴趣。
“目前还在设计阶段。”远藤转回头,“但按照大小姐的要求,新船的总长预计在八十到一百米之间。满载排水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确定的数字,“大约在三千到五千吨左右。”
陈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千到五千吨的“游艇”。
你们日本人喜欢把J舰当游艇开是吗。
但他没有追问。一个能拿出一亿美元现汇的财阀千金,要造一艘五千吨的私人游艇——虽然奢侈得令人咋舌,但在逻辑上并非不可能。中东的石油王子们干的事情比这离谱十倍。
关键是——为了停这艘“游艇”,她愿意自费修建的那座码头,其设计标准必然要达到能够承受五千吨级船舶靠泊时的系缆力与撞击力。
而一座能停五千吨船的码头,稍微加固一下前沿结构,就能轻松接纳三万吨级的散货船或滚装船。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将这口气缓缓吐出。
“远藤先生。”他的语气变得温和,“大小姐的需求我完全理解。说实话,这片岸线的自然条件非常适合建设深水泊位。只要资金到位,市里可以特批独立水域使用权,并协调港务局优先审批航道清淤的施工许可。”
他伸出右手,指向脚下这片被芦苇覆盖的广袤滩涂。
“这块地,加上配套的岸线水域,如果西园寺集团有意向,我们可以作为一个整体打包进土地批租协议里。”
远藤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他没有当场表态,只是礼貌地说了一句“我需要回去向董事会汇报”。
……
回程的路上。
车队原路返回,再次碾过那段令人牙酸的泥路。
丰田皇冠的后座内,皋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藤田刚从前排递来一条热毛巾。皋月接过,将毛巾展开覆在双手上,让热气渗进被江风吹得发凉的指尖。
她用毛巾擦了擦手背与手腕,将其叠好放在扶手上。
依旧闭着眼。
“远藤。”
“在。”
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岸线前沿的自然水深足够。航道里跑着满载的万吨轮,说明主航道常年水深不低于十二米。我们只需要对泊位前沿做局部清淤,不需要大规模疏浚整条航道。码头的水工成本比预估的要低。”
远藤的手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封面的边角。
“但地基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皋月的语速很慢,“工程师说含水率超过六成。冲积淤泥层如果有十五米厚,PHC管桩要打穿整个软弱层才能到持力层。五百二十亩的厂区面积,光桩基工程一项,成本就是天文数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明天正式谈判。用地基处理的成本做杠杆,把土地批租单价压到每亩两万美元以下。”
远藤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每亩两万美元。五百二十亩。总价一千零四十万美元。
按照目前浦东开发办对外公布的工业用地指导价,这个数字大约是挂牌价的三分之一。
“如果对方不接受?”
“他们会接受。”皋月的语气没有波动,“这块地现在是荒滩。没有路,没有电,没有水。他们不卖给我们,五年之内不会有第二个冤大头愿意自掏腰包去那里拓荒。”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笔交易绝对是我们最亏本的一次。我们简直是在倒贴钱给他们。”
她将用过的毛巾推到一旁。
“何况,我们承诺自建深水码头。那座码头建成之后,周边地块的价值可是会翻十倍的。他们在我们身上让出去的地价,会从旁边的地块上加倍收回来。”
皋月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稻田。
“陈志远不蠢。他算得清这笔账。”
远藤合上笔记本,将其塞回公文包的夹层。
“明白。”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轮胎碾过一个泥坑,车身猛地颠了一下。皋月的肩膀撞在车门扶手上,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
当晚,申海市外资招商局,陈志远办公室。
台灯的光圈将办公桌上那张浦东B-07地块的蓝图照得发白。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个烟蒂,第五根红塔山夹在陈志远的食指与中指之间,烟灰长得快要断裂。
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尖锐地炸开。陈志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点十二分。
他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拿起听筒。
“我是陈志远。”
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且带有明显官腔的男声。
陈志远听清对方的身份后,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圈。他将身体坐直,左手不自觉地去摸桌面上的笔。
“是,领导。今天下午带他们去了两块地。A-03被否了,日方对排污渠有意见。最后在B-07地块停留时间最长,对方的工程师现场取了土样,技术负责人详细询问了岸线水深和地质数据。”
“……”
“意向非常明确。独资,全额出资建设,包括自建深水码头和配套基建。对方提出的条件是独立水域使用权和航道清淤许可。”
“……”
陈志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字。
“明白。浦东开发刚起步,确实需要一个标杆。这笔投资如果落地,光他们自建码头和道路带来的基建拉动——整个外高桥片区的开发进度至少能提前三到五年。”
“……”
“是。”陈志远将笔放下,看着便签纸上自己刚写下的八个字——特事特办,灵活处理。
“领导放心。明天正式谈判,我会在不触碰国家底线的前提下,给出最大的弹性空间。土地批租的价格和年限,我心里有数。”
“……”
“好的。有结果我第一时间汇报。”
陈志远将听筒放回底座。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黄浦江上驳船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
他靠向椅背,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红塔山。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两下,照亮了他脸上那道若有所思的纹路。
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升向天花板上那盏不亮的日光灯管。
标杆项目。定海神针。多部门联合护航。
他低头看着便签纸上那八个字,用笔在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明天的谈判桌上,日方一定会拿地基成本做文章。那个管家,今天在现场记下的每一个数字,都会变成压价的子弹。
但他手里也不是没有牌。
五百二十亩的连片工业用地,独立岸线,独立水域——这种条件,放眼整个长三角,只有浦东能给。日方如果真的去了泰国或者马来西亚,他们能拿到廉价劳动力,但永远拿不到一个十二亿人口的内销市场。
让价可以。但每让一分钱,都要从对方手里换回等价的东西——基建承诺、出口创汇比例、本地雇工指标、技术转让条款。
陈志远将烟按灭,拉过那张B-07地块的蓝图。他从抽屉里取出红色铅笔,在地块的北侧岸线上标注了一个新的数字。
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码头建设标准——不低于三万吨级泊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游艇。五千吨的游艇。
陈志远摇了摇头,将红色铅笔插回笔筒。
不管那艘船最后是游艇还是货轮,只要码头建起来了,就是浦东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