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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及笄(第1/2页)
景阳宫偏殿，这天天还未亮透，烛火便已经燃了起来，将昏暗的内室照得亮如白昼。
今日是三公主萧芮满十五岁及笄的日子。
内务府昨日就将一应吉服、头面送了过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黄花梨木的托盘里，由红绸盖着。萧芮正穿着一身柔软的月白色中衣，端端正正地坐在铜镜前。她模样随了俪妃，没有萧兰那般明艳张扬的五官，那一弯细细的柳叶眉，一双总是含着几分柔光的杏眼，光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捧温润的江南水。
俪妃早早就起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宫女，亲自站到了女儿身后。桌案上放着一把成色很好的羊脂玉梳，那是内务府特意为今日及笄礼准备的。
“母妃，时辰还早呢，让宁儿她们来替女儿梳头就是了。”萧芮透过面前的黄铜镜看到母亲眼底的红血丝，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心疼，“您昨夜一直没歇好，别累着了，一会儿还有大典要熬呢。”
“今日是你及笄的大日子，这头一次梳发，必须得母妃亲自来，假手于人算怎么回事。”
俪妃伸出手，指腹轻轻顺着萧芮如瀑布般的长发，从发顶一点点往下梳理。
她看着镜子里女儿初长成的面容，眼眶忽地便泛了红。她握着玉梳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鼻音。
“芮儿，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才那么丁点大。”俪妃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年冬天可真冷啊，内务府送来的炭总是带着烟熏味，母妃连烧都不敢多烧。你生下来就没有哭声，太医来看了都直摇头，说你先天不足，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萧芮安静地听着，这些话她小时候听过，但今日听来心境却大不相同。她抬起手，轻轻覆在母亲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上。
“母妃……”
“母妃整宿整宿地不敢合眼，就把你贴在心口捂着，就怕一错眼，这口气就断了。”
俪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后来你大一些了，三天两头地发热。母妃去求太医，去求内务府，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才一口一口药汤地把你喂活下来。一转眼，当年那个连哭声都像小猫一样的孩子，今日竟然也要及笄了。”
“女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萧芮鼻尖发酸，转过身去拿帕子替母亲擦眼泪，“母妃的生养之恩，女儿一辈子都记着。”
“我是你亲娘，，需要你记什么恩？”俪妃摇了摇头，握住女儿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看着女儿的眼睛：“芮儿，母妃没本事。母妃出身低微，娘家连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在这后宫里，母妃一辈子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连累了你。兰儿有贵妃娘娘撑腰，太子殿下更是皇上放在心尖尖上亲自教导的孩子。唯独你……”
俪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母妃给不了你底气，所以从小只能教你忍让顺从。你明明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却被我教得处处看人脸色，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
“母妃别这么说！”
萧芮急了，“母妃教女儿守规矩、明事理，是为了女儿好。在这宫里，若是没有仰仗还不知分寸地去争抢，那才是死路一条。女儿心里全明白，女儿从不觉得委屈。”
“好孩子。”
俪妃看着女儿这副懂事的样子，心里更加酸楚。她知道以自己的家世，哪怕高居妃位，也不能为芮儿挣来一份好前程。所以她日日提心吊胆，害怕陛下会把芮儿指给哪家公子。
多亏了太子殿下……
俪妃摸了摸萧芮的头发，“芮儿，今日你就及笄了，是大姑娘了。按照礼制，不过两年你就会成亲，但你父皇已经亲口许诺不干涉你的婚姻，还允许让你自己挑驸马。这几日，太子殿下也为了你的及笄礼，亲自去内务府敲打过那些办事的奴才。”
俪妃看着萧芮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怯懦的眼睛：“芮儿，你听母妃说。母妃以前让你忍，是因为母妃无能，护不住你。但现在，你有陛下和太子殿下撑腰。以后你出降嫁人，自己立府当家，若是公婆敢拿那些世俗的规矩来磋磨你，或是驸马敢对你甩脸子，就绝对不能再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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俪妃眼泪落下来，她太担心她可怜的孩子了，公主的婚事本就是决定一生的大事，她好害怕芮儿会踩入火坑。
萧芮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重重地点头，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俪妃的腰：“女儿记住了，女儿以后一定立得住，绝不让母妃在宫里还要为我担惊受怕。”
“三姐姐，这吉时还没到呢，怎么先哭上了？”
偏殿外突然传来萧兰的声音，随后帘子被掀开，皇子公主们都一一进来。
“给俪妃娘娘请安。”大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俪妃连忙擦干眼泪，柔和地笑着让他们免礼，退到一旁，把地方让给这群孩子。
萧玥迈着短腿直接跑到萧芮的身边，仰起小脸把手里攥得紧紧的一个沉甸甸的匣子塞进萧芮手里：“三姐姐，及笄吉乐！这是我用自己攒的金豆子，偷偷找内务府的工匠给你打的赤金九连环和实心的金瓜子！”
萧玥献宝似的把匣子打开，里面金灿灿的一片。他一本正经地叮嘱：“三姐姐以后嫁了人若是觉得没意思，就拿出来解闷。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抓一把金瓜子砸他的脑袋！要是还砸不晕，就用这个赤金九连环砸，保管砸得他满地找牙！”
这童言无忌的话逗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萧芮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发顶，眼底的泪光化作了笑意：“好，谢谢五弟，我一定贴身收好，谁惹我我就砸谁。”
萧煜走上前，十一岁的少年个头蹿得很快，平日里最爱往兵部和演武场跑，行事作风也越来越利落。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牛角短鞭，放在桌案上。
“三姐姐，这是我找京城最好的皮匠给你特制的软鞭。上面嵌了细小的倒刺，但手柄处包了软鹿皮，伤不到你自己。”萧煜直来直去地说道，“五弟那个金瓜子不顶用，砸完了还得去捡。以后出降了，你就把这鞭子挂在正堂上。谁敢对你不敬，不管是驸马还是什么婆母，你直接抽他！抽坏了我去父皇面前替你顶罪！”
萧兰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嫌弃地把那把短鞭拨到一边，把手里一个紫檀木匣子推过去。匣子一开，里面是一整套光彩夺目的红宝石头面。
“三姐姐，你别听二弟和五弟瞎出主意。及笄是喜事，送什么鞭子和暗器，打打杀杀得成何体统！”萧兰扬起下巴，“这套头面是我母妃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我磨了她好几天才讨来的。你平时穿得太素净了，今天大典上就要戴最亮的首饰，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大梁的公主有多好看！”
萧兰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一副老成的样子：“至于选驸马的事，三姐姐你千万别怕。以后你看上哪家公子，我帮你去打听他的底细！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私下里到底作风怎么样，我保管连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多看过哪个丫鬟一眼，都给你查得清清楚楚，绝不让你跳火坑！”
萧芮被她这番话逗得脸颊发红，心里那股因为及笄而生出的忐忑被冲淡了许多。她一一点头应下，将那些礼物仔细收好。
萧怀瑾是早朝后才赶过来的。他如今已经入朝观政有一年了。眉眼间褪去了许多稚气，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储君的不怒自威。但他此时看着萧芮，眼神依然是那个护短的弟弟。
他上前几步，将一块小巧的羊脂玉牌递到萧芮面前。那玉牌上雕着东宫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瑾”字。
“三姐姐。按照祖制，公主出降后，无诏不得随意入宫。这块玉牌代表了东宫，我昨夜已去养心殿禀明了父皇，过了明路的。”
他看着萧芮，认认真真地说道：“以后不管三姐姐是住在公主府，还是去哪里游玩，只要你想父皇和母妃了，或者想我们了，随时可以递这块牌子进宫，不用等任何人的传召，也没人敢拦你。皇宫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我也永远是姐姐的后盾。”
萧芮的手指微微发抖，双手接过了那块玉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块玉牌攥在了掌心。
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