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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要挟(第1/2页)
此时已经快要接近正午。养心殿外的广场上铺设着数百块青石板，从卯时开始被毫无遮挡地暴晒了许久，表面已经烫的可以煎鸡蛋了。这个时辰，连巡值的御林军都刻意贴着两侧庑廊的阴影处行走。
萧怀瑾仍然站在这片没有任何阴影遮蔽的广场上。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清晨上朝时穿的储君朝服。
从养心殿出来到现在，其实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但对于萧怀瑾来说，这一炷香的时间，比他过去十二年里经历的任何时刻都要漫长、都要让人窒息。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不久前暖阁里的画面，那种彻底的冷落让他难过得想哭。
萧怀瑾的手在宽大的金线袖管里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不想回东宫，更不敢回。
他怕自己如果今天就这么转身走了，父皇可能真的就再也不要他了。
既然低声下气的认错没有用，既然递进去的请罪折子如同石沉大海，既然父皇下定决心要晾着他……那他就把这规矩彻底砸碎。他不信，从小到大连他稍微咳嗽一声都要紧张半天的父皇，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这毒日头底下晒着。
萧怀瑾撩起朝服下摆，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双膝笔直地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烈日下，看着养心殿的方向。
“哎呦我的小祖宗——”
刚从茶房端着新出炉的栗子糕绕过月亮门的刘安，一抬眼撞见的就是这幅能把人活活吓掉半条命的画面，声音差点劈叉。
“啪啦——”
他手里那只托盘直接砸在了地上，刚出锅的糕点滚得满地都是。
刘安连掉在地上的拂尘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冲下汉白玉台阶，直接扑到了萧怀瑾跟前。
“殿下！您这是干什么啊我的殿下！”刘安急得嗓子都破音了，“这正午的日头多毒啊！这青石板能把您的膝盖骨给烙熟了！您还穿着这身密不透风的朝服，快起来！快跟老奴进去阴凉处歇着！”
“不要。”
萧怀瑾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珠，他肩膀一沉，极其固执地强行甩开了刘安的手。
“殿下！”刘安被甩得一个踉跄，“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若是再把自己折腾病了，皇上得心疼成什么样？您听老奴一句劝，先起来，有话咱们好好说！”
“刘公公，您别拉我。”萧怀瑾盯着那扇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父皇一日不理我，我就在这里跪一日。君臣有别，做臣子的跪在殿外请罪，理所应当。”
刘安闻言险些吓得倒仰。太子这话让陛下听了，怕是陛下要被气晕了。他眼看劝不住，知道这位小太子脾气要是犯了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能把人烤化了的太阳，猛地一跺脚，转身提起袍角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台阶，进了养心殿。
“陛下！陛下您快去看看吧！”
刘安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御案后，萧凛的手里正拿着一份户部递上来的奏折。其实这半个时辰里，他连半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儿子那副不知所措、红着眼眶退出去的模样。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再晾上一个时辰，等这小子彻底慌了神，知道以后在政事上不能随便和父皇顶嘴、不能仗着宠爱就不管不顾之后，就把人叫进来，赐顿午膳，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冷不丁听到刘安的话，萧凛握着朱笔的手一僵，皱起眉头：“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又怎么了？”
“陛下，太子殿下……殿下他连朝服都没换，直接跪在外面广场正中央的日头底下了！”刘安急得直磕头，“这么个晒法，谁来了也受不住啊！陛下您快去劝劝吧！”
哐当——
萧凛脑子里的弦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崩”的一声，彻底断了个干干净净。
那小子的朝服里外三层都是最密实的织金锦！这要是中暑了可怎么得了！
萧凛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下御阶，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迈出了养心殿。
外头太阳明晃晃地刺眼，光线打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让人目眩的白光。
萧怀瑾低着头，汗水洇湿了中衣的后背，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
他咬着牙，正准备悄悄解开一个扣子，结果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他的胳膊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抓住。
萧凛甚至没有给萧怀瑾留出任何叫一声“父皇”的时间，他手腕发力，直接将孩子从滚烫的石板上硬生生地拽进了怀里。
“父皇……”
萧怀瑾被拽得发懵，脑袋磕在萧凛的胸口上，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抓住了萧凛胸前的常服衣襟。
萧凛没有应声。
在确认孩子没有出事后，萧凛心底那股后怕和恐慌瞬间转化成了根本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一言不发，直接把儿子打横抱了起来，力道之大几乎要把萧怀瑾勒得喘不过气来。
“砰！”
回了养心殿，厚重的木门被萧凛反手甩上。
门缝合拢的瞬间，外头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被彻底隔绝开来。
暖阁内，角落里的四座半人高的大冰鉴正散发着凉气。一冷一热的交度交替，让浑身是汗的萧怀瑾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萧凛松开手，将萧怀瑾往榻边一扔，转头冲着候在门边、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太监们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带太子去里间更衣！再去茶房端一碗解暑的汤来！滚去办！”
等萧怀瑾被带去更衣后，萧凛一个人站在暖阁中央，胸膛因为刚才的急怒而剧烈地起伏着。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太清楚这小子的心思了。这小子就是算准了他这个当爹的命门在哪里！他就是故意拿这种最蠢的办法来逼他开口！
偏偏他还真就吃这一套。一听到人在外面挨晒，什么帝王的架子全丢到了九霄云外，魂都快吓飞了一半。
不多时，侧间的门帘被掀开。
萧怀瑾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月白色常服走了出来。除了眼尾因为刚才的闷热而泛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呼吸还有些急促之外，整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大碍。
他刚低着头走到距离萧凛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刘安就端着一只冰裂纹的玉碗，一路小跑着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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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解暑的绿豆百合汤来了。”刘安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
萧凛黑着脸大步走过去，从托盘里拿起那只玉碗。
手刚碰到碗沿的瞬间，冰冷的温度从指尖传来，他眉头一皱。
“太子刚在外头顶着毒日头出了汗，你给他喝这么冰的东西，是想喝坏他的胃吗？！拿去换成热的再端过来！连这种事都要朕教你吗？！”
刘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连连请罪，端起那碗汤又急忙出去换。
萧怀瑾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父皇没有不要他。父皇甚至舍不得让他喝一口太凉的汤。
片刻后，刘安端着温度刚刚好的绿豆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萧凛端过玉碗，确定温度没问题后，大步走到萧怀瑾面前，连废话都没有一句，直接将碗抵到了他的唇边。
“喝了。”萧凛的语气硬邦邦的。
萧怀瑾不敢有丝毫迟疑。他乖乖地就着萧凛的手，微微仰起头，将那一整碗解暑汤喝得干干净净。温润的汤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焦躁的热气。
看着儿子把汤喝完，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白皙，萧凛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将空碗随手扔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萧怀瑾。原本眼底的心疼被他极其迅速地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现在长本事了，对吧？学会拿自己的身体来作践了？”
萧怀瑾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起头。
“朕早上逼着你把饭吃完，就是不想看你饿肚子。朕不理你，是想让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况且朕就不能生一天的气吗！”萧凛越想越气，“你倒好！饭吃饱了，转头就穿着朝服去毒日头底下晒！你想生生捂出病来，你想拿命来逼朕开口是不是？！”
萧怀瑾没有辩驳。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撩起常服的前摆，极其端正地跪在了铺着绒毯的地面。
“儿臣知错。”
萧怀瑾仰起头，直视着萧凛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仅仅是这一眼对视，他的眼眶就彻底红透了，氤氲的水汽迅速在眼底蔓延开来。
他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害怕。刚刚被彻底无视的恐惧感，此刻在安全的包裹下，终于铺天盖地地决了堤。
“父皇，昨日是儿臣混账，儿臣说话不知轻重。”
他伸出双手抓住了萧凛垂在身侧的常服衣袖。他攥紧那明黄色的丝绸料子，：“可是儿臣真的知错了……父皇今天在朝堂上明明还护着我，回了暖阁却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儿臣给您奉茶您不接，儿臣想给您解腰带您躲开我……”
萧怀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答一声打在萧凛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儿臣害怕……儿臣真的以为父皇生我的气，不要我了，儿臣宁愿去外头跪着，宁愿父皇打我骂我，也不想被父皇当成空气一样晾着。我真的会害怕。”
萧凛听着这番话，感受着手背上那滚烫的泪水。
直到这一刻，萧凛才真正意识到，这小子是真的被他的冷漠给吓坏了。
在萧怀瑾的视角里，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被彻底抛弃了，所以才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一样，去自讨苦吃，去干出这种蠢事，只为了换回哪怕是暴怒的注视。
萧凛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手握住那双颤抖的手，想要把这个吓坏了的孩子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护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告诉他：爹怎么可能不要你，爹只是想让你长个记性。
萧凛在心里暗暗咬牙。他当然心疼，他甚至现在就想伸手替儿子擦干眼泪。但是，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
如果他现在表现出妥协，如果他现在抱住了儿子，那这小子就会在潜意识里觉得——只要我伤害我自己，父皇就会心疼，父皇就会毫无底线地妥协。
那以后呢？
以后遇到更大的分歧，以后在政见上起了冲突，他是不是敢拿刀子往自己身上划？！他是不是敢绝食？！
这种拿自己的身体作筹码来要挟长辈的毛病，必须在第一次冒头的时候，就用最严厉的手段一次性给他吓回去！绝不能让他生出半点侥幸心理！
他抽回被萧怀瑾攥着的衣袖。
萧怀瑾的手落了空，有些茫然且无措地看着萧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连哭声都因为这突然的冷漠而卡在了喉咙里。
萧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拿眼泪来哄朕。”
“你跟朕顶嘴的事，朕不和你计较。但你拿自己的身子骨来逼朕就范，朕今日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头看向候在门边的刘安，厉声吩咐：“刘安，去把戒尺给朕拿来！”
刘安浑身一哆嗦，满眼震惊地抬起头。
皇上这养心殿里，哪有什么戒尺啊？！太子殿下从小在御前长大，皇上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更别提打人了。那东西早就被皇上嫌晦气，让人扔到内务府的库房落灰去了。
“没听见朕的话吗？！去给朕找！找不到，你这总管太监就别干了！”
刘安不敢怠慢，赶紧躬身退下，一路小跑着去库房里翻找。
萧怀瑾跪在绒毯上，仰着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萧凛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背后，宽大袖袍下的手捏成了拳头，指甲掐在掌心，以此来对抗自己随时想要崩盘的心软。
他必须把这出戏演下去，不然孩子根本不会知道错。
过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刘安才双手捧着一把落了灰、刚刚用帕子胡乱擦拭过的紫檀木戒尺，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萧凛伸手毫不犹豫地将那把戒尺拿在了手里。
戒尺入手有些沉。
萧凛眉头一皱，庆幸还好自己从来没用过，这东西要是打在孩子身上，自己不得心疼地一宿睡不着觉？
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装的很冷漠。
萧凛拿着戒尺，走到萧怀瑾的正前方，停下脚步。
他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有些被吓到的儿子。
“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