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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惊云(第1/2页)
深秋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全黑了。暖阁里点上了灯，照得一室亮堂堂的。
萧凛换了一身宽松的玄色暗纹常服，坐在炕桌的东侧。萧怀瑾规规矩矩地坐在另一边，看着满桌子的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自打他从东宫回来，父皇就跟审犯人似的，把他在外头待了多久、有没有吹过冷风、有没有碰到手指这些小事都事无巨细地盘问了一遍。在确认他那两根金贵的手指头没有受到任何二次伤害后，父皇紧绷着的脸终于阴转多云。
“看什么？还不动筷子？在外面跑了一下午，还没饿着？”萧凛斜了萧怀瑾一眼，自己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软糯的红烧鹿筋，直接放进了萧怀瑾的碗里。
“谢谢父皇。”萧怀瑾立刻拿起左手旁的勺子。他也想拿筷子，奈何父皇不允许，他也只能像小朋友一样拿勺子吃饭了。
他用勺子舀起那块鹿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好吃！父皇，御膳房换厨子了？这鹿筋炖得比平时好吃多了。”
“就你嘴刁。”萧凛冷哼一声，“这是朕让刘安去御膳房亲自盯着炖了三个时辰的。你这几日没动弹，肠胃弱，吃点软烂的好克化。”
嘴上说着嫌弃，萧凛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下，又夹了一块挑干净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眼睛盯着萧怀瑾用勺子的动作，生怕他一不小心磕着右手。
一顿饭在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吃得干干净净。用完晚膳后，太监们端上了消食的清茶。
萧怀瑾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
“父皇……”萧怀瑾放下茶盏，试探着开口，“您那天说，您是在和我一样十岁的时候用了那把惊云弓，然后射下一头猛虎的？”
萧凛拨弄茶盖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怀疑朕吹牛？”萧凛放下茶盏，身子往后一靠。
“儿子不敢。”萧怀瑾赶紧摇头，眼底闪烁着好奇，“儿子只是在想，儿子那天拉这把弓，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拉满，还把手指头勒疼了。父皇当年也是十岁，难道父皇当年的力气比儿子大出许多倍吗？”
萧凛看着儿子那副不服输的模样，突然笑了。
“朕当年，手上的茧子比你现在厚多了。但即便如此，朕当年拉满那把弓射虎，也是拼了半条命的。”
萧凛站起身，走到暖阁角落的百宝阁前。那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紫檀木匣子，正是装那把惊云弓的匣子。他打开匣子，单手将那把硬弓提了出来，走到萧怀瑾面前，将弓放在炕桌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萧怀瑾心里一跳。漆黑的弓臂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你只听到了朕用这把弓射虎的威风，却不知道朕射完之后，整条胳膊肿了半个月，连拿笔都会发抖。”萧凛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你以为弓越硬，杀伤力越大，就越好吗？”
萧怀瑾愣住了。在他这几年的认知里，武将崇尚武力，弓自然是越强越好。
“儿子以为……强弓能射远，能毙敌于百步之外，自然是好的。”萧怀瑾老老实实地回答。
“错。”萧凛毫不留情地反驳，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一把好弓，不在于它有多硬，而在于用它的人能不能完全驾驭它。你那天在林子里，强行拉满这把还不适合你的硬弓，是用你的蛮力去抗衡它的张力。稍不注意，就不是勒出血痕这么简单了。”
萧怀瑾被训得低下了头，小声嘟囔：“可当时情况危急，明昭被野猪撞飞了，儿子若不用这把弓，根本救不下二弟。”
“所以，朕也没有罚你啊。”萧凛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他在萧怀瑾身边坐下，捏了捏他的脸颊。
“怀瑾，你要记住，你是大梁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弓于你而言只是一件工具，臣子便如同你手里的弓。你因为强行去拉一把不适合你的弓而伤了手，这叫逞强。真正的上位者，不需要亲自去拉最硬的弓，去杀最凶的野猪。你需要做的，是找出那个能为你拉满硬弓的人，让他心甘情愿地去为你挡下那头野猪。”
还没等萧怀瑾反应出这番话里的深意，萧凛的话风却突然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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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你已经开了这个头，朕的儿子，就绝不能连把弓都不会用，反被弓弦伤了手。”萧凛站起身，拎起桌上的惊云弓，“换衣服，跟朕来。”
“啊？去哪？”萧怀瑾被搞得一头雾水。
“御林军的内校场。今夜朕亲自教你，怎么在不伤手的前提下拉开这把硬弓。”
萧怀瑾心里一紧。他的手指虽然不疼了，但对这把弓多少还是有了点心理阴影。但这会儿父皇兴致正高，他哪敢扫兴，只能乖乖地套上一件轻便的羊绒直裰，跟着萧凛出了养心殿。
夜色深沉，内校场里却灯火通明。因为是皇上和太子私下来练武，校场里被清了场，只有刘安带着几个侍卫远远地守在入口处。
校场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绑着草把子的箭靶。
萧凛走到离箭靶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今天没有穿碍事的龙袍，一身玄色劲装在夜风中显得利落挺拔。他转过身，将那把惊云弓塞进萧怀瑾的左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制成的护指扳指扔给他。
“戴上。”萧凛指了指萧怀瑾的右手大拇指。
萧怀瑾有些诧异：“父皇，儿臣平时射箭，教的都是食指和中指勾弦。”
“那种只适合你的轻弓。百步穿杨的连珠箭，用的全是拇指扣弦法。你那天用食指和中指去拉五十斤的硬弓，两根手指没断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萧凛没好气地走到萧怀瑾身后，直接上手将那个牛皮扳指套在了萧怀瑾右手的大拇指上。
“握紧弓臂。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稳！”
萧凛站在萧怀瑾的身后，下着命令。
“别光用手指的力气，用你的肩背去分担弓弦的回拉力！”
萧凛说着，用自己的大手覆在萧怀瑾的小手上，带着他一点点用力。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有了父皇在背后，他突然觉得那股让人恐惧的反作用力没有那么可怕了。大拇指上的牛皮扳指极大地缓冲了天蚕丝弓弦的切割力。
“沉肩，坠肘！别憋气，呼吸！”
惊云弓那坚硬的弓臂发出嘎吱声，一点点被拉开。弓如满月。
“看准靶心。用你的心去感受箭簇指着的方向。”萧凛的声音在萧怀瑾耳边低声回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放！”
“嗖——”
羽箭离弦而出，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砰”的一声响，三十步外的箭靶被射穿，箭头扎进了靶子后面的木桩里，箭尾的白羽还在剧烈地颤抖。
萧怀瑾保持着开弓的姿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没有感觉到手指被勒到的疼痛，甚至连手臂都没有那种脱力的酸软。他刚才拉开了那把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敢再碰的惊云弓，更射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完美的一箭。
萧凛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箭靶，满意地点了点头。
“感觉如何？”
萧怀瑾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他顾不上规矩，一把抱住了萧凛的腰，兴奋地喊道：“父皇！我没有拉伤手！我射穿了靶子！这太神奇啦！”
看着儿子难得孩子气的模样，萧凛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疯狂扬起。但他还是故作严肃地咳嗽了两声，伸手在萧怀瑾的后脑勺上揉了揉。
“这点出息。以后若是再遇到危险，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了吗？”
“知道了！”萧怀瑾用力地点点头，仰起头看着萧凛，“但我更知道，只要有父皇在，我就永远不会有危险！”
这句带着十足马屁意味却又无比真诚的话，彻底取悦了萧凛。
他忍不住笑起来，揽住萧怀瑾的肩膀，带着他往回走。
“你说的对，只要朕还在，就不会让你遇到危险。但丑话也说在前头，你不能故意再和这次一样冒险，再有一次，朕真的会狠下心来罚你，到时候你求饶也没用。”
“儿臣记住啦。”
“哼，但愿你是真的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