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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迎归(第1/2页)
盛夏的蝉鸣在西山大营外的荒林里鼓噪着。
卯时三刻，随着点将台上一声清脆的退操锣响，长达一个月的严苛操练终于画上了句号。
一号营房内，三只包袱已经齐齐整整地摆在了大通铺的铺首。
萧怀瑾挽着袖子正站在水盆架子前，就着半盆清冽的井水不紧不慢地清洗着脸上的浮尘。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淌下来，滴在玄色短打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整整三十个日夜，风吹日晒，泥里水里。
十五岁的少年储君原本养在深宫中那身如冷玉般的白皙，已被西山的烈日和风沙彻底浸透成了沉稳的麦色。眉宇间原本带着的那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温润，如今像是被粗砂细细打磨过的刀鞘，收敛了多余的浮华，只留下内敛而锋利的坚韧。
他抬起手用干布巾擦了擦脸。
手上因为握笔磨出的薄茧早已被枪杆和石锁磨得变了模样。掌心、虎口，甚至食指与中指的关节处，都结着一层发硬的厚茧。
“二弟，把你的护膝收进包袱里去。军中的规矩，借用的护具要归还军需处，自己带来的东西一样都不许落下。”萧怀瑾放下布巾，转头看向蹲在地上整理绑腿的萧煜。
萧煜这一个月瘦了一大圈，脸颊上的肉都没了，下巴尖了出来。他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再没了从前在宫里那种懒散的做派，动作利落地将护膝塞进包袱，打了个结。
“哥哥放心，都收拾妥当了。”
顾明昭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三个空了的水囊，顺手挂在墙上。“我刚去前面问了，孔大人说今日午饭后各营就会派人来新兵营领人。咱们什么时候走？”
萧怀瑾正要说话，营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彪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杆擦得锃亮的长枪。
“小兄弟！”王彪粗粝的嗓音在营房里突兀地响起，他习惯性地伸手重重地在萧怀瑾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刚才去前面看了名册，你们三个这一个月的考校都是上等。你这身手和定力去哪个营都是拔尖的，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去骁骑营？到了那里，哥哥我罩着你！”
这三十天里，萧怀瑾不争不抢，受伤不吭声，负重不喊累。那份骨子里的硬气早已经让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兵心服口服，甚至还生出了几分忘年交的交情。
萧怀瑾被他拍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即使到现在都没有适应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他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随和的笑意。
“多谢王大哥这一个月的照拂。只是我家里长辈说了，历练满一个月就得接我回去，恐怕不能一起去骁骑营了。”
王彪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也是，我都忘了你这是来历练的了。行，回去后好好当你的少爷，以后要是能在京城大街上碰见，大哥请你喝酒！”
萧怀瑾笑着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就在几人闲话的时候，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突然从西山大营的正门方向传来。
王彪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猛地转过头，常年征战的经验让他立刻辨认出了这个声音。
“陛下……”王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紧，“这是圣驾出行的声音！”
校场上的几万名将士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从各自的营房里涌出，转头看向营门的方向。
营门大开。
两列身穿明光铠的御前禁卫军从营门外整齐划一地涌入，迅速在校场两侧列阵，明晃晃的铠甲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随后，九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被御林军高高举起，踏入了西山大营。
“皇上驾到——！”
伴随着刘安的通报声，由六匹纯色白马拉着的御辇驶入了众人的视线。
西山大营的主帅、各位将军，以及站在远处的孔武，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黄土里。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主将一跪，校场上的数万名将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天动地，连远处的山林都惊起了大片的飞鸟。
王彪拉了一把身边的萧怀瑾，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愣着干什么！快跪下！这是陛下来了！”
萧怀瑾顺着王彪的力道跪了下去，顾明昭和萧煜也立刻跪伏在侧。
御辇在校场的正中央停稳。
刘安快步上前，将垂下的明黄色车帘掀开。
萧凛从御辇上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黑色窄袖常服，领口和袖口处用金线绣着象征帝王身份的龙纹，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九色宝石的腰带。
在站定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越过了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营主将，径直投向了校场东侧。
“平身。”
数万将士谢恩后站起身来，但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天颜，全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
萧凛没有理会上前迎驾的主帅，也没有走向那座象征权力的点将台。他踩着校场上的黄土，一步一步径直朝着一号营房的方向走去。
整整三十天。
这三十天里，他每天夜里都在养心殿听着暗卫的密报。每一次听到儿子受过的苦，他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
今日历练终于结束，他连早朝都没心思上，直接把折子扔给了内阁，点齐了禁卫军就亲自来到了这西山大营。
萧凛走到一号营房前，孔武立刻迎了上来，单膝跪地。
“臣孔武，接驾来迟。”
“起来。”萧凛没有看孔武，目光锁在了第三排边缘的那个玄色身影上。
他停下了脚步，就在距离那个身影不到三步的地方。
周围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出，王彪更是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不明白这位九五之尊为什么会停在这群最底层的新兵面前。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回自己的营房呢，但愿陛下不要注意到自己啊。
萧怀瑾低着头，看着那双绣着金线的黑色龙纹靴停在自己眼前。
少年微微勾了勾唇角。他向前迈出半步，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儿臣，叩见父皇。”
少年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犹如平地炸起了一声惊雷。
紧接着，萧煜也跪了下来：“儿臣叩见父皇。”
“臣顾明昭，叩见陛下！”
王彪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嘴巴半张着，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被自己叫做“小兄弟”的少年，又看了看站在少年面前的皇帝。
儿臣？父皇？
那个每天和他们一起吃大锅饭、一起扛沙袋、被自己打得见了血却没有告一句状的“闻瑾”，竟然是宫中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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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闻煜……他们这小小的军营怎么会来了两个皇子？
王彪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自己那颗项上人头还能不能保得住。
萧凛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向前跨了半步，亲自弯下腰将跪在地上的萧怀瑾拉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萧凛的目光将萧怀瑾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他的孩子黑了，也瘦了。
萧凛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伸出手握住了萧怀瑾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在养心殿里握笔写出了一手极其漂亮的楷体。可现在，当萧凛的手指抚过萧怀瑾的掌心和虎口时，触碰到的，却是一层坚硬的茧。
“父皇。”萧怀瑾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手上的力道加重，“儿臣没事。骨头硬着呢。”
萧凛看着儿子那双明亮的眼睛。
所有的心疼和酸楚，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无法言喻的骄傲。这便是他的长子，是他大梁未来的储君，在这泥沙俱下的大营里，淬炼出了钢铁般的锋芒。
“好。”萧凛松开手，“朕的太子就该如此。”
这句当众的承认，彻底坐实了萧怀瑾的身份。
萧凛转过头，看向还跪在旁边的萧煜。
孩子仰着头，虽然瘦削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期盼，像是一只终于完成了艰难考校等待君父验收的雏鹰。
萧凛看着他，前世那个意图弑父的孩子，如今早已变了模样。他知道这三十天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有多难熬，可他还是承受住了这可怕的考验。
萧凛走上前，亲自将萧煜也拉了起来，伸手替他将有些歪斜的领口整理平整。
“朕听孔武说了。三十天的训练，你没掉过一次队。很好，日后还当继续勤勉训练，辅佐你的兄长。”
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夸奖，落在萧煜的耳朵里却重若千钧。
萧煜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儿臣谢父皇夸奖。儿臣绝不给父皇丢脸，定会好好辅佐太子哥哥。”
萧凛拍了拍萧煜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向整个西山大营的数万将士。
帝王的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西山大营主帅何在？”
一直站在后方的主将冷汗涔涔地上前：“臣在！”
“你们这三十天，练得很好。”萧凛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朕把大梁的储君交到你们手里，你们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徇私，没有乱了军法的分寸。这，就是我大梁的虎狼之师！”
主帅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心里苦笑，哪是我们不徇私，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
要是知道，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怠慢啊！
萧凛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穿着战甲的普通士兵。
“太子在营中三十日，与你们同吃同住。他看到了你们的苦，也摸清了军中的难处。”
“几日前，太子从营中给朕递了一封密折。折子里只写了两件事。”
全场的将士都竖起了耳朵，连王彪都忍不住抬起头，想听听这位太子殿下，到底给皇上写了什么。
“第一，兵部发往西山大营的长枪，枪头倒刺打磨粗糙，易伤自己人，更易在阵前脱落。”萧凛的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太子有奏，朕便要查。兵部军械司相关官员，昨日已全部问罪。从下个月起，军器局会为西山大营全数更换最精良的长枪！”
底下跪着的士兵们眼睛瞬间亮了。那粗糙的枪头确实磨破了他们不少人的手，但谁也没敢往上报。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把这事记在了心里，还直接把那些贪墨的官员送进了大狱。
“第二。”萧凛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帝王体恤的温情，“太子在折子里说，西山大营操练严苛，将士们体力消耗极大。虽然米面管够，但每日那点肉不足以支撑将士们每日的训练。”
萧凛看了一眼萧怀瑾。
“朕准了太子的请奏。即日起，西山大营每月增加粮食军需三成！入冬后的棉衣、冻伤药，由户部单独拨出专款，用最上等的细棉和药材，绝不允许出现一丝克扣。”
“这，是当朝太子，为你们求来的恩典。”
话音刚落，整个校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众人纷纷跪地伏首。
“太子殿下千岁！陛下万岁！”
王彪跪在地上，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此刻却红了眼圈。他一边在黄土里磕头，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他竟然伤了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不仅没有杀他，还为了他们去跟皇上要肉吃，要好枪使。
这才是真正的天家恩德！
萧怀瑾站在萧凛身边，看着那些对着自己叩首的士兵。
这三十天的历练，他不仅打磨了筋骨，更在这大营里，收获了第一批属于他这个储君的最坚不可摧的军心。
“行了，你想要的历练也结束了。”萧凛转过头，声音低了下来，恢复了只有面对儿子时才有的温和，“走吧。跟父皇回家。”
萧怀瑾看着萧凛眼角那几道因为连日操劳而加深的细纹，心里微微一软。
“是，儿臣遵旨。”
萧凛没有再坐回那辆舒适的御辇。他接过禁卫军牵来的一匹黑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他回头看向萧怀瑾。
“自己的马呢？还要朕叫人去给你牵？”
萧怀瑾笑了笑，打了个口哨。不多时，西山大营的马厩方向跑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他单手翻身上去，动作比一个月前更加利落。
顾明昭和萧煜也各自上了马。
萧凛拨转马头，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些依然跪在地上的将领和士兵。
“回宫！”刘安高唱一声。
浩浩荡荡的仪仗开始缓缓转向，朝着京城的方向进发。
骄阳似火，将父子二人的背影拉得很长。
萧凛放慢了马步，让萧怀瑾的马与自己并排而行。
“今晚想吃什么？”
萧怀瑾握着缰绳，转头看着父亲的脸。
“儿臣想吃御膳房的清蒸白鱼。”萧怀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依赖，“还要一碗百合莲子羹。”
“就这点出息。”萧凛冷哼了一声，但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他扬起马鞭，在半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驾！”
骏马在官道上疾驰起来，带起一阵盛夏的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