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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对话(第1/2页)
建熹十九年，四月十二。
紫禁城上空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东宫寝殿的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萧怀瑾今日起得很早，换了一身没有任何繁杂花纹的素白色杭绸长衫，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的玉带。
今日是他的十五岁生辰，早就约定好要去和父皇出去玩的。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去祭拜他素未谋面的母后。
这么多年以来，每到这一天都会免去早朝，父子二人同去奉先殿上香早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萧怀瑾跨出东宫的院门时，夹道上安安静静的。他没有让随侍的小太监跟着，就这么一个人顺着长长的青砖甬道，熟门熟路地往前走。
走到距离奉先殿还有半条宫道的时候，前方的拐角处转出来几个人。
萧凛今日没有穿龙袍，换上了一件与萧怀瑾颜色相近的月白色暗纹长袍，身边跟着捧着香盒的刘安。
“父皇。”萧怀瑾快走两步迎上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起了？”萧凛停下脚步，目光在儿子那身素净的打扮上扫了一圈，伸手替他将左侧微微翻起的衣领往下压了压，“走吧。”
早春的清晨还带着些微的凉意，风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昨天夜里睡得还踏实？”萧凛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还好。就是二弟昨天下午非拉着我在演武场跑了两圈马，小腿到现在还有点泛酸。”
“他那是眼馋你新打的那把弓，故意找由头和你一起玩罢了。你也是，自己今日要做什么不知道？还跟着他瞎闹。”萧凛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等会儿跪在蒲团上的时候，腿要是不舒服站不起来，朕可不扶你。”
“才不会呢，奉先殿的蒲团那么厚，跪着比站着还舒坦呢。”萧怀瑾毫不在意地接了话。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很快便跨过了奉先殿的门槛。
大殿内常年点着长明灯，光线昏黄而柔和。供桌正中央，那块写着“孝懿皇后”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香炉后方。
刘安手脚麻利地打开香盒，点燃了六炷线香，恭恭敬敬地分作两份，分别递到了萧凛和萧怀瑾的手里，然后便带着大殿里伺候的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掩上了一半。
这流程萧怀瑾已经走过了许多次，早就没有了最初那几年的沉重与压抑。从父皇那里，他知道了娘亲过去对自己的爱意和期盼，虽然他从未见过她，但她却以另一种方式始终参与着他的成长。
每年这个时候，更像是一次隔着阴阳两界的交流和会面。
萧怀瑾双手举着香，走到供桌正前方那个明黄色的蒲团前，一撩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萧凛负手站在萧怀瑾身侧稍退半步的地方，目光平和地看着供桌上的牌位。
萧怀瑾举着香过头顶，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身子，仰起头看着那块木牌，开了口。
“母后，儿臣来看您了。”
小时候的他面对这样的场合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得太幼稚不符合严肃的气氛，又怕说得太严肃反而不像母子的对话。不过随着自己慢慢长大，他不再拘束，总会趁着这个时候向母后汇报一下自己的成长，父皇也纵着他，未曾斥责过他的逾矩。
“儿臣今天就十五岁了。太傅说，十五岁算是半个大人，该懂事了。”萧怀瑾跪得笔直，看着对面牌位上的名字，眼眶微红，“今年春天，儿臣替父皇看了好些户部和兵部的折子。白狼河战后的抚恤银子也是儿子亲自核算的，一文钱都没算错，父皇还夸我了。”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还有，儿臣的个头今年又长了不少。去年的春装前几天拿出来试的时候，袖子都短了一大截。内务府那帮人赶着做了好几套新的。父皇说，照这个长法，说不定还没有加冠，儿臣就能和他一样高了。”
萧凛站在一旁，听着儿子这番略带炫耀的汇报，忍不住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拆台。
“你别只挑好的和你母后说。”萧凛挑眉道，“折子是你算的没错。但你在算账的时候，顺手把户部尚书送来的那盘核桃给砸了，还把核桃皮弄了一地，这事你怎么不跟你母后提？”
萧怀瑾被当面揭了短，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赶紧对着牌位找补。
“母后您别听父皇的。那核桃壳太硬，儿子不用镇纸砸，根本剥不开。再说了，儿臣那是为了提神。”
他微微扬起下巴，继续说道。
“对了母后，听说您以前最喜欢兰姐姐，如今兰姐姐的婚事也定下来了，是承恩伯府的裴云之。那人看着是个踏实的，脾气也好，以后肯定不会让兰姐姐受委屈。这事儿是儿臣亲自把的关，父皇连面都没露。您说儿臣是不是办得挺妥当的？”
萧凛听着这小子居然开始明目张胆地在牌位前邀功踩自己，不仅不恼，反而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是，你最能耐。”萧凛将手里的三炷香插进前方的香炉里，然后退回原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牌位说道，“如今，我们的孩子不仅会看折子，连这种后宅的事都要管。再这么下去，朕这养心殿的御案，可能很快就要搬去他东宫了。”
萧怀瑾鼓了鼓腮帮子。
“母后您听，父皇分明就是想躲懒。他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等以后我把朝政都接过去，他就要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盘个茶楼，天天听书去。”
萧怀瑾汇报完了自己最近的光辉事迹，声音渐渐放缓了下来。
“母后，儿臣如今过得很好。父皇很疼我，姐姐弟弟也对我很好，儿臣什么都不缺。”萧怀瑾扬起唇角，“您不用挂念儿臣。若是有空，多保佑保佑父皇，让他少生点气，晚上看折子的时候也少熬点夜。他前阵子咳嗽，喝了好几天的药才好一些，一点也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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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站在一旁的萧凛微微一愣。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蒲团上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眼底的冷硬如冰川消融。
萧怀瑾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话，双手举着那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将手里的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里，和萧凛的那三炷香并排挨在一起。
“说完了？”
“说完了。”萧怀瑾转过身，冲着萧凛扬起一个笑脸，“该汇报的都汇报了，母后这会儿估计都嫌儿臣烦啦。”
“既然说完了，那就走吧。”萧凛没有再看牌位，率先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再磨蹭下去，南市那家馄饨摊子的早市可就要收摊了。朕昨晚可是特意交代了刘安，早膳什么都没让御膳房准备，就留着肚子出宫去吃。”
萧怀瑾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咱们快点走，去晚了连肉末都吃不上了！”
萧怀瑾快步跟了上去，和萧凛并肩跨出了奉先殿的门槛。
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刘安早已经等在里面了。
床榻上放着两套早就准备好的衣裳。一套是深棕色的杭绸直裰，另一套则是月白色的长衫，配着一把普通的素面折扇。
“陛下，殿下，衣裳都备好了。”刘安躬着身子，“奴才还让人准备了面额不大的银票和一些碎银子，都放在钱袋里了。今日出宫的腰牌也都打点妥当了。”
萧凛点点头，示意他退下了。
萧怀瑾很快换好了衣裳，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走到镜子前，绕着刚换好衣裳的萧凛转了两圈，然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不行。”萧怀瑾用扇骨敲了敲手心，一本正经地挑着刺，“父皇，您太严肃了，一点也不像普通人。您得笑，得稍微松散一点，手里最好再盘两个核桃，这才像是个普通人家的有钱老爷呀。”
萧凛被儿子这番大逆不道的指点气笑了。他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屈起手指在萧怀瑾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臭小子，还没出宫呢，就先教训起朕来了。”萧凛冷哼了一声，“今天出了这道门，朕就是江南来的黄老爷，你就是跟着朕出来长见识的败家少爷。少爷就要有少爷的规矩，在外面少给我惹是生非。”
萧怀瑾捂着被弹了一下的脑门，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黄老爷哈哈哈，父皇你好有想象力。那今天这花销，可全由您来付了啊。”他拿起那个装满碎银子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萧凛的怀里。
萧凛掂了掂手里的钱袋，顺手塞进了宽大的袖袋里。
“刘安，外头的马车备好了吗？”萧凛转头问道。
“回老爷的话，早就备好了。”刘安很有眼色地立刻改了称呼，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是一辆寻常的青篷马车。赶车的是锦衣卫赵锐，这会儿已经在神武门内西侧的夹道上等着了。”
“刘公公不跟着去吗？”萧怀瑾看了刘安一眼。
“奴才在京城里认识的人太多，跟在陛下身边反倒惹眼。奴才就在宫里替陛下盯着就是。”刘安应对如流。
萧凛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萧凛伸手推开暖阁的门，带着萧怀瑾顺着养心殿后头的一条僻静夹道一路往神武门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停在神武门内墙根下的那辆青篷马车。
当马车驶出宫墙时，萧怀瑾感觉到外面的光线骤然亮了几分。
车轱辘碾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小贩拖长了音调的叫卖声、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孩童在街巷间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全都一股脑地砸进了萧怀瑾的耳朵里。
小家伙坐在车厢里听着这些声音，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他伸手掀开窗帘的一角，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早市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铺，卖头面首饰的、卖纸伞花灯的、卖各色早点的。热气腾腾的白雾笼罩在包子铺的上方，伴随着一阵阵肉香，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父……爹爹，您看那个！”
萧怀瑾指着窗外一个扛着草把子的老头，草把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萧凛靠在车厢的另一侧，看着儿子那副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时候爱吃也就罢了，怎么长大了还是看着这东西走不动道?宫里那么多御膳珍馐，也不见你这么喜欢。”
“这哪能一样啊。”萧怀瑾放下窗帘，转过头看着萧凛，“宫里的东西味道都差不多，外头的这些才是真的人间烟火呢。儿臣都好久没出来好好玩过了。”
自从十三岁出宫历练后，萧怀瑾便再也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地走在寻常百姓的街道上。这两年来他一直在成堆的折子里摸爬滚打，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他几乎快要忘了，这红墙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萧凛听着儿子的话，心里微微一酸。
“好了，别在这儿感慨了。”萧凛伸出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今天这一整天，没有折子，也没有规矩。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爹爹都陪着你。”
“那咱们先去吃小馄饨！”萧怀瑾立刻顺杆爬，“就去南市的那条巷子里，我都饿了一早上了。”
“赵锐。”
“老爷吩咐。”赵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去南市。”
“是！”
赵锐一甩马鞭，马车的速度加快了几分，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灵活地穿梭着，直奔京城最具市井气息的南市而去。
萧怀瑾重新掀开窗帘，看着不断倒退的街景，嘴角一直高高地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