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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铜锅子(第1/2页)
一晃到了年节，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宫里便没个消停的时候。
除夕这日更是繁琐到了极点。天还没亮，萧凛就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紧接着便是祭祖、赐宴。这等场合，除了太子，其他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皆是没资格列席太和殿主桌的。
萧怀瑾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储君朝服，头戴九旒冕，端端正正地坐在萧凛下首的位子上。小家伙已经八岁半了，自然比以前还要更稳重一些，撑着这身沉重的行头，板着一张小脸，与父皇一起接受着群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与“千岁”。
宫宴上的菜肴虽然精致，但为了好看，多半是提前一两个时辰便做好的。每次宫宴更重要的是礼节，这些菜本来也不是用来吃的，自然不在乎味道好不好。
萧怀瑾捏着象牙筷子，看着面前一盘不知道是什么肉的菜，实在下不去口。他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父皇。
萧凛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面前的酒盏已经被轮番上前敬酒的王公大臣敬了不知多少回，虽然每次只是浅抿一口，但脸上也透出了几分不耐的疲色。至于那些冷硬的菜肴，萧凛更是一口未动。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好不容易熬到了宫宴散场，已经是亥时末了。
萧凛回到养心殿，他靠在龙榻上，由着宫女捧来热帕子净面。
“太子呢？”萧凛随口问了一句。往年这个时候，那小家伙都在养心殿，今年自己一个人，感觉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刘安笑着回禀：“回陛下，太子殿下说朝服太重，回东宫更衣去了。”
萧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这几日连轴转地处理各地送来的年底清算折子，今晚又喝了不少酒，此刻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都退下吧，朕歇了。明日初一，免朝。”萧凛挥了挥手。
大殿里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萧凛躺在榻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萧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费力地推自己的肩膀。
“父皇……父皇快醒醒……”
萧怀瑾已经换下了一身杏黄的朝服，穿了一件竹青色夹袄，外面罩着一件领口带白毛的斗篷，正趴在床边，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亮晶晶的。
“怀瑾？”萧凛坐起身，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漏壶，“这都快子时了，怎么还没睡？跑来养心殿做甚？”
“儿臣来接父皇去吃好吃的！”
萧怀瑾一脸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刚才在太和殿的宫宴上，那些菜都难吃得吃不下去，儿臣看见父皇根本就没吃。儿臣饿了，父皇肯定也饿了。走，去东宫！”
萧凛被儿子这副做贼似的模样给逗笑了。
“去东宫吃什么？御膳房这会儿早就落锁了，你难道让太监去小厨房上给你热剩饭？”
“才不是御膳房的菜呢。”
萧怀瑾拉拉萧凛的衣袖，一本正经，“是儿臣自己准备的！保证是热腾腾的！父皇快点，一会儿肉该老了！”
萧凛无奈，只得随手披上一件大氅，由着儿子将自己拉出了养心殿。
殿外的雪已经停了，整个皇宫被积雪覆盖，银装素裹。两人都没有让太监打伞提灯，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踏进东宫的院子，萧凛便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不由得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儿子准备了什么佳肴。
萧怀瑾拉着萧凛绕过前殿，径直来到了偏殿的暖阁。
暖阁的门一推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屋子的正中央拼了两张四四方方的矮桌，桌子正中间，赫然架着一口黄澄澄的红铜锅子！
那铜锅底下的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红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上面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段和翠绿的葱段。
桌子周围，摆满了切好的牛羊肉、新鲜的白菜、豆腐、还有几盘切好的鱼肉。
“这……”萧凛愣在了原地。他自然认得这是民间最寻常、也是最受百姓欢迎的涮锅子。但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这种吃法是绝对上不了台面的。
“怎么样！父皇没见过吧？”
萧怀瑾得意洋洋地甩掉斗篷，拉着萧凛在桌边的蒲团上坐下。
“这是顾明昭告诉我的。他说他舅舅在西北打仗的时候，大雪天里将士们就是这么围着一口锅子吃肉的，特别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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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筷子红白相间的羊肉片，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
看着颜色可以了，萧怀瑾将涮好的羊肉放进萧凛面前的青瓷小碗里，碗里早就调好了芝麻酱。
“父皇快尝尝，刚才在太和殿冻了一晚上，吃这个最暖胃啦！”
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求表扬”。
萧凛低头看着碗里的羊肉，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因为热气而小脸红扑扑的萧怀瑾。
他拿起筷子，将羊肉送进嘴里。早在他以储君身份在军营历练时，他就已经吃过这种东西了，当了皇帝后反而很久没有再尝试，味道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错。
“好吃。”萧凛点了点头，评价得很中肯。
“那就好。”
萧怀瑾高兴得眉眼弯弯，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宫里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萧凛和萧怀瑾之间没有这种规矩，吃饭的时候小家伙也在叽叽喳喳地和父皇聊天南海北的事情，寒冷的冬夜只有他们两个人，萧怀瑾觉得幸福极了。
只是辣椒放得有点多了，萧怀瑾辣得有些难受，却还要逞强去夹那红汤里的白菜。萧凛端起旁边温着的梨汤，递到儿子手边。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父皇，明年除夕，咱们还吃这个好不好？”萧怀瑾喝着梨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皇，“宫宴上的菜太难吃了，还是吃锅子有意思。”
“好。”萧凛轻笑了一声，又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你想吃，朕便让内务府多打几口这样的铜锅备着。”
“那倒不用，这个只有不常吃才会觉得香呢。”萧怀瑾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明昭说，这就叫物以稀为贵。”
萧凛失笑，这小家伙，倒是把顾明昭那小子的歪理学了个十成十。
子时的更鼓在宫墙外响起，新的一年到来了。
萧怀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站起身，走到暖阁角落的红木柜子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物件，走回了桌前。
“父皇，新年到了。儿臣给父皇准备了年礼。”
萧怀瑾的表情认真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凛挑眉。大年初一，皇子公主们都会献上自己写的福字或者画的丹青，但那都是在白天正式的场合。只有这小家伙每年雷打不动给他额外送礼物，他倒有些期待今年又会是什么了。
“打开看看。”萧凛说道。
萧怀瑾掀开红布。里面是一盏做得有些粗糙的八角宫灯。
灯的骨架用的是寻常的竹篾，外面的灯面是用宣纸糊的。可能因为制作者手艺不精，纸面有些皱，四个角上的流苏也扎得长短不一。
萧怀瑾拿过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灯里的小蜡烛。
随着热气上升，宫灯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萧凛的目光落在灯面上，呼吸一滞。
那宣纸上画着四幅连贯的简笔画。第一幅，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刚到大腿高的小男孩在雪地里走；第二幅，男人抱着小男孩骑在马背上；第三幅，小男孩坐在案前写字，男人在旁边看着；第四幅，是男人和小男孩坐在桌边，桌上画着一个圆圆的铜锅。
画工不算很好，但萧凛一眼就认出了画里的人是谁。
“这是儿臣自己画的。”萧怀瑾站在他身前，声音满是孺慕与依赖，“儿臣祝父皇，岁岁平安，长命百岁。也祝父皇……少批些折子，多睡些觉。”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铜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和走马灯转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萧凛定定地看着那盏宫灯，眼眶忽然不可抑制地发酸。
他是九五之尊，全天下最好最昂贵的东西，只要他一句话便能堆满养心殿的库房。可他活了两辈子，却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比不上孩子送他的任何一件东西。不管是小时候的枇杷，还是长大一点的平安符，以及现在在自己面前的满是他与孩子相处痕迹的宫灯。
萧凛站起身走到萧怀瑾面前，伸出手将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孩子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好。”萧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将下巴抵在儿子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父皇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