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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
安曼城的气温在日落后骤降了将近四十度。
白天晒得发烫的石灰岩墙,在凌晨时分开始向外倾泻热量。
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种带着尘土和硝烟的奇怪味道里。
截止今天凌晨。
城北难民营方向的火光已经持续烧了三十多个小时。
黑烟被乾燥的沙漠夜风吹成一道低矮的烟幕,压在屋顶上方。
使得整座城市逐渐被薄雾笼罩。
周国良坐在采石场指挥部唯一的摺叠椅上。
黑暗中他的轮廓和周围的石灰岩几乎融在一起,只有偶尔眨动时眼睑的反光会出卖他的位置。
从越南的丛林到莲花的夜巷再到约旦的沙漠,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隐藏。
指挥部里还有两个人。
老鬼坐在角落的弹药箱上双眼紧闭,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旧铜钱反覆摩挲。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感知范围越来越大。
在忽略部分细小声响的情况下。
老鬼甚至能感知到下方整座城市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个能力在复杂战场上,比任何先进的雷达都管用。
一个又一个情报不断从老鬼口中吐出。
经过吴小七的协助,在指挥部的沙盘上,逐渐拼接成一张完整的战场动态图。
阿布·萨利赫站在洞口外侧,此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按道理来说,他一个外人并没有资格干涉天煞殿的具体行动。
但周国良夸下海口的两个小时时间,让他很不满。
要知道天煞殿,为了保证他尽心尽力的为周国良服务。
除了固定美金以外,还许诺他事成之后的战利品也有他一份。
这也是他如此卖力的原因。
六三年从贝鲁特逃出来的时候他就发过誓,真主再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他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但现在他不仅回来了,还站在一座停放着三百多人的武装营地里。
并且即将见证一场针对约旦正规军的屠杀。
正规军?屠杀?
多么小众的词语。
虽然这些士兵的战斗力很强。
阿布·萨利赫很早就见识过这些猴子的实力。
他想起自己在西贡码头第一次见这些越南人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天煞殿是什么东西,只当是又一个收了钱来摆架子的佣兵公司。
但他注意到这群越南人走到哪里都是两个人一组。
一前一后相距三步,从不站成一排,不管去哪里周围两米的位置都有掩体。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几乎全都是从六十年代初期就开始打游击战的老兵。
他们在丛林里待的时间普遍超过八年。
但这里是沙漠,不是他们熟悉的丛林。
而且他们的对手可是一整个装甲旅。
他们有坦克,那玩意儿炮管有我们腰那么粗。
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试图转过身,试图最后劝解一次这位疯狂的指挥官。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萨利赫,我不希望自己再说第二遍。」
周国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似乎料到了萨利赫接下来要说什么。
阿布·萨利赫脚步一顿,咽了口唾沫。
「哦,亲爱的周!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其实可以从南边的干河床钻过去。」
「那里有一条一九四八年阿以战争时挖的排水渠。」
「我跟难民营里的老人确认过,那条渠一直通到横街东侧第二栋楼的废墟地下。」
「出口虽然被瓦砾盖住了,但很容易就能挖开。」
阿布·萨利赫目光有些躲闪,他承认自己有些害怕面前的这位指挥官。
这并不是什么懦弱的表现。
能成为一支雇佣军的指挥官,这位周肯定杀过不少人。
自己没必要和他起冲突,这并不明智。
周国良站起身,看了萨利赫一眼。
天煞殿的殿主不喜欢开会,平时也极少说话。
这间接使得天煞殿的工作氛围很是严谨与高效,高层们除非必要。
不然平时几乎不沟通。
作为高顽死忠粉的周国良也是如此。
「你的情报很有用,以后记得第一时间上报。」
说完便望向城北横街的方向。
那边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几处燃烧的轮胎在黑暗里跳荡着暗红色的光点。
「让第一批人准备。」
「是。」
一名传令官迅速离去。
第一批人是黑蛇带的渗透组。
十二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三人。
清一色的灰色长袍裹身,武器用油布和粗绳绑在背上。
没有夜视仪。
周国良把仅有的六十具夜视仪全给了后续的突击组和支援组。
而且黑蛇的人也不需要夜视。
他们来自越南最北部,那地方树冠密得连星星都看不见。
在黑夜中行军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阿布·萨利赫走在最前面带路。
他脱下长袍换了一身本地常见的蓝色工装,脑袋上扣一顶破毡帽,看起来活像个值夜班的管道工。
排水渠的入口在城东一座倒塌的清真寺后方。
半截埋在碎石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黑洞。
阿布·萨利赫趴在地上用手电往里照了照,渠壁上覆盖着一层乾涸的绿色苔藓,底部是细沙和碎砖。
手电光扫过时能看见几条瘦长的蜈蚣沿着墙角飞速逃开。
「沙漠的阴凉处容易滋生蛇和蝎子。」
萨利赫口中喃喃自语,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小心。」
黑蛇并未回应萨利赫的善意。
他第一个钻了进去。
黑蛇的体形在这十二个人里算小的。
这是刻意挑选的结果,越瘦越容易在管道里快速移动。
他匍匐前进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膝盖和手肘落地的方式精准地控制着压强,使得衣物和泥沙的摩擦声被压到最低。
这段排水渠的长度约两公里,斜向上延伸。
内部空间从最初的弯腰爬行渐渐变成可以猫腰小跑。
黑蛇每隔约三十米就停一次,侧耳听上几秒。
起初只能听到乾燥的风在管壁间刮出低沉的呜咽声,后来开始听到远处有发动机的轰鸣。
低沉丶粗重,带着柴油机特有的金属敲击声,起码十几辆重型坦克。
「横街就在头顶。」
黑蛇回头低声开口。
说的是越南语。
他身后的两名同伴同时点头,信息开始向着后方传递。
等十二个人全部通过排水渠并进入上方废墟的地下室时,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黑蛇看了眼手表,然后转身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栋三层楼民房的底部结构,楼在地面以上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支棱着,远看像一副被啃剩的鱼骨。
地下室墙角的木架子上还放着几个陶罐和一台生锈的缝纫机。
说明这户人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太多东西。
黑蛇从墙角探出半张脸。
横街就在二十米外。
这是一条约三车道宽的沥青路面,路面在多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开裂,缝隙里长着乾枯的野草。
路的两侧是密集的民居,一楼大多是商铺,铁皮卷帘门全部拉到了底,门上贴着褪色的阿拉伯文GG。
路面上停着的M60坦克极具压迫感。
那是约旦军队一九六七年从美国接收的第一批现代化坦克之一。
炮塔上的装甲倾斜角度很大,炮管几乎完全伸到了对面车道的上方。
黑蛇数了数,视野内能看到八辆,再往远处延伸的街道拐角处还有。
坦克旁边没有步兵,只有车顶的炮塔上偶尔有人影晃动。
似乎是车长或装填手探出头来透气。
现如今的约旦军队,完全不认为巴勒斯坦武装能在巷战中对装甲部队构成威胁。
他们的战术思维还停留在坦克碾过去就赢了的阶段。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中东这片沙漠混乱了两千多年,坦克这种东西自从出来以后就罕有敌手。
这种盲目的自信一直持续到1991年的海湾战争。
那时候的伊拉克是真的以为自己的钢铁洪流天下无敌。
然后就被美国仅仅花了42天便按死在了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