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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记得很清楚,上一次那个男人回来是三天前。
那天也是下雨天,那个男人一脚踹开帆布门帘,浑身湿透,眼眶通红,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那股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他差点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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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在屋里翻了一阵,翻了米缸,翻了床底下那只装破烂的竹筐,翻了母亲枕头底下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然后转过头盯着他,问他学校这个月有没有发什么补助金。
他说没有。
那个男人不信,把他从墙角拎起来推到墙上,浑身上下搜了个遍,最后在他裤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他利用课余时间去龙山寺门口帮人擦皮鞋攒下来的,一共是四十几块钱,打算攒够了两百块给母亲买一帖好一点的中药。
那个男人把钱揣进兜里,骂了他一句小崽子还敢藏钱,然后掀开门帘就消失在雨幕里。
那时候母亲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硬是一声没吭。
想到这里。
少年把最后一勺药喂进母亲嘴里,把搪瓷碗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屋子另一头那张用旧木板搭的桌子前。
桌子很小,勉强能放下一盏煤油灯和几本书。
他翻了翻一本刚刚趁着阿虎不注意,被打倒在地的时候,偷偷从水洼里捡回来的课本。
书页已经被泥水泡得肿胀发皱,有些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大部分内容还在。
他找了一块干布把书一本一本擦乾净,小心翼翼地晾在桌角,又把那本被扯掉封面的高中数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搁在一旁等明天再抄。
做完这些,少年走到屋子最里头的角落,从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小,是一只旧的饼乾盒,上面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太清,只能隐约认出是一个穿红衣的圣诞老人。
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张全家福,是他很小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母亲还没生病,父亲还没沾上赌博,妹妹扎着两根小辫子站在他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一张用红纸包着的平安符,是妹妹去庙里求的,里面还夹着一缕妹妹剪下来的头发。
还有一叠零零碎碎的零钱,数目不多,大概几十块钱,是他这个月省下来的。
他把零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从里面抽出几张,打算明天托隔壁的阿花婶帮忙带一点止咳的药回来。
母亲的咳嗽比上个星期更重了,夜里有时候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听了心疼得要命,但除了多烧一壶热水给她润润喉咙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把钱重新放好,盖上铁盒,塞回地板底下,少年坐在自己那张麻袋地铺上,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墙,抬头看着屋顶铁皮缝隙里漏下来的那几道微弱的天光。
父亲指望不上,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妹妹为了供他读书已经辍学去工厂做工了。
而他,一个高二的学生,连自己妈都保护不了,在校门口被人打成这样也只能夹着尾巴跑回家,连报案都不敢。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他不恨阿虎。
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阿虎只是一个他刚好撞见的煞星,就算没有阿虎,也会有别人。
恨他爸?
恨那个把家里所有钱都输光的男人?
他确实恨他,但恨又能改变什么?
那个男人已经废了,现在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没法变出一分钱来。
恨自己?
他当然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弱到被人揪着衣领按在墙上连手都不敢还,弱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妄想保护家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很白,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长期帮人擦皮鞋磨出来的。
这双手能熬药,能擦鞋,能在煤油灯下抄课本,能在母亲咳嗽的时候替她拍背顺气。
但这双手扛不起任何东西,挡不住任何拳头,握不成一个能让那些欺负他的人感到害怕的拳头。
他需要力量。
阿虎的事情他也听说了。
他也想要那种能让他站起来的丶能让他扛起这个家的丶能让他下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
足以反抗的力量!
可他只是一个高二学生,没钱没势没背景,连找一份像样的零工都因为年纪太小没人要。
他去哪里找力量?
少年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从十三岁那年母亲病倒开始就有了,到现在已经在他身体里扎根了三年,像是某种缓慢生长的藤蔓,一点一点缠紧他的心脏,越缠越紧,紧得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门帘外面传来脚步声。
少年猛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父亲回来了。
他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
不是为了反抗,是为了保护身后那张木板床上躺着的母亲。
过去的三年里,他每次听见那个男人的脚步声都会进入这种状态,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明知道自己挡不住任何东西,但还是要挡在母亲前面。
但渐渐地。
少年发觉这一次脚步声不对。
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是带着醉意的,每一步有些踉跄。
而门外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如果不是地上那些碎石子和积水,少年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听见它。
脚步声在帆布门帘外面停了下来。
少年屏住呼吸,盯着门帘的缝隙。
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天光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父亲那副佝偻邋遢的样子,而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一只手从门帘外面伸进来。
那只手的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指关节分明却不粗糙,看起来不像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那只手轻轻掀起帆布门帘的一角,动作很慢,慢到少年能看清帆布的经纬线一根一根被拉紧然后松开。
紧接着门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肩膀上搭着个帆布包袱,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面相不算英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深邃,像是秋天山里的深潭,水面平静无波,但你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头发上沾着几滴雨水,大概是在巷子里走路的时候淋的,但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狼狈的感觉。
他就那么站在棚屋门口,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光和淅淅沥沥的雨丝,逆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双眼在昏暗的棚屋里却亮得惊人。
少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挡在母亲的床前。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紧张,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一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哆嗦。
这是他唯一能露出的锋芒。
高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棚屋里扫了一圈,先是看了看墙角那只装破烂的竹筐,看了看桌上那些被泥水泡烂的课本,看了看炭炉上那只缺了角的药罐子,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女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落在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上,落在他光着的那只脚上。
因为刚刚太过匆忙的缘故,少年脚底的伤口再次往外渗血,混着泥水在泥地上踩出几个淡淡的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