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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龙被押回时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铁椅子冰凉，周海龙坐上去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发呆。
朱武没急着进去，他在隔壁观察室里站着，旁边是国安局的方处长，还带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国安警员，姓林。
“周海龙，应该能打破突破口，他和那些亡命徒不一样。”方处长翻着资料，“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种人最麻烦。你得拿证据砸他脸上，他才会认。”
“老鬼的照片、张炳刚的供词、三本账的流水、刘三的证词、青山港的监控。”朱武把材料一份份摊开，“够不够？”
“看你怎么用。”方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上面用红笔圈了几行，“我们国安这边有个东西，可能比你手里的更管用。”
他把流水推到了朱武面前。
“周海龙在境外开了一个账户，挂的是他老婆表弟的名字。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这个账户进账十一笔，合计人民币四百七十多万。付款方是一家离岸公司，我们查了，这家公司背后是一个境外情报机构的外围壳，专门在东南亚一带收购港口、航运、海关方面的数据。”
朱武接过流水看了一眼，“他一个跑货运起家的，哪来的本事接触出口数据？”
“这就是关键。”方处长说，“周海龙的海龙通做的是进出口报关代理，他手里有大量外贸企业的报关单、货物品类、出口目的地、船期信息。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但汇总起来，能分析出一个国家某个行业的进出口规模、供应链依赖方向、甚至军用物资的伪装出口渠道，境外要的就是这个。”
“所以周海龙不是跑路，他是被境外放弃了。”朱武冷笑了一声，“老赵一控，张炳刚一抓，境外那边就知道这条线要断，让周海龙自己跑，跑得掉算他命大，跑不掉就当弃子。”
“对。”方处长点头，“所以我们得让周海龙明白这件事。他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跟‘生意伙伴’做生意，我们得让他知道，对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好。”
朱武推门进了审讯室。
周海龙抬起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朱武把矿泉水往他面前一搁，坐下来，没说话，先点了根烟。
“周海龙，你今年四十七了吧？”朱武吐了口烟，“跑货运跑了十几年，攒了点钱，开了海龙通，养了三十多号人，不容易。”
周海龙坐在那没吭声，他在权衡。
“你老婆在临港开了个美容院，你闺女在省城读大学，大二。”朱武弹了弹烟灰，“你说你要是老老实实做报关，挣多挣少，日子过得下去，你非往那条路上走。”
“朱局，我真不知道你说什么。”周海龙嗓音沙哑，“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借了刘三的车是想出去躲躲账，公司资金链断了，我怕债主堵我。”
朱武把那张银行流水拍在桌上。
“去年三月十七号，你老婆表弟刘成在临港农商行开了个户，开户当天就从香港汇进来一笔四十八万港币。三天后你从海龙通账上转了四十七万给刘成，备注写的是‘借款’。这笔钱最后进了你在澳门赌场开的贵宾账户。周海龙，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澳门赌场贵宾厅赌钱了？”
周海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武没给他喘气的工夫，又甩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老鬼在维修车间贴标签的截图，旁边放大了他手里的标签和墙上的弱电井。
周海龙盯着照片，喉咙动了一下。
朱武把第三份材料推过来。是一份打印的邮件记录，从周海龙公司服务器里恢复的。邮件是英文的，发件人地址是那家“太平洋物流咨询有限公司”，收件人是周海龙的私人邮箱。邮件内容很简单：请提供本月临港港区出口至东南亚的钢材品类、吨位及船期明细，附上报酬标准。附件是一张报价表，按条付费，数据越细，单价越高。
“你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一共给对方发了二十七封邮件，每封邮件的附件里都是你从报关系统里导出来的数据。对方通过离岸账户给你打了四百七十多万。”朱武把材料码成一摞，往周海龙面前一推，“你现在跟我说你是做生意？做什么生意按条卖报关数据？一条数据给你上千美金，你当人家是做慈善的？”
周海龙盯着那摞纸，脸上的肉开始抖。他想伸手去翻，手指碰到纸边又缩回来了。
“我……我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开始就是一个老客户介绍的，说是搞物流咨询的，需要中国这边的出口数据做市场分析。我想着报关数据又不涉密，网上都能查到，就给他们发了。后来他们越要越细，我就觉得不太对了。”
“觉得不对了你还发？”
“他们给的钱太多了。”周海龙抬起头，眼圈发红，“方处长，我做货运跑了十几年，挣的都是辛苦钱。一单报关代理费几百块，扣掉人工、房租、打点关系的钱，一年到头落到手里也就几十万。他们一条数据给我两千美金，一个月发个七八条，比我干半年挣得都多。我一开始也怕，后来钱到账了，没人找我，我就觉得……可能真就是市场分析。”
“对方什么时候开始让你发展下线的？”方处长这时推门进来，坐到朱武旁边，语气不急不缓。
周海龙闭了一下眼睛。
“去年六月。他们发邮件说，如果我能介绍其他报关公司或者货代公司的人一起做，每条数据给我抽成。我介绍了我以前的徒弟，在另一家货代公司做操作员。后来又拉了两个，一共三个下线。他们提供数据，我汇总了再发出去。”
“你从下线手里拿多少？”
“我抽三成。他们直接跟下线结算，我拿介绍费。”
“这三个人的名字。”
周海龙报了三个人名。方处长朝观察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干警已经在打电话安排人去查了。
“你知不知道对方是境外情报机构？”朱武问。
“我真不知道。”周海龙急了，“他们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任何跟情报有关的事，邮件里全是市场分析、行业研究这些词。我就以为是个灰色地带的商业间谍，帮外国公司偷看中国出口数据，这种事多了去了，我真没想到是间谍罪。”
“你现在知道了。”朱武把烟掐了，“周海龙，你卖的那些数据里，有两家是给军方供应特种钢材的企业。对方从你的数据里分析出了这两家企业近半年的出口品类、吨位和船期，进一步推算出它们的产能规模和供应链结构。这些信息如果被用在军事对抗或者经济制裁上，你觉得你判几年合适？”
周海龙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处长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周海龙面前，屏幕上是一封草稿邮件，收件人正是那家离岸公司。
“新到了一批数据，品类很全，需要的话尽快确认。”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临港港区出口数据汇总_2025年2月”。
“周海龙，我给你一个机会。”方处长坐下来，语气平静，“你给他们发这封邮件，把附件带上。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周海龙盯着屏幕，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发了之后呢？他们会回吗？”
“会回。”方处长说，“你只要按我们说的做，把这封邮件发出去，后面的事跟你没关系。但你要是耍花样，多写一个字、少写一个字，或者用暗语提醒对方，那你就不是配合调查了，你是继续犯罪。你闺女在省城读书，她应该不想在学校里收到她爸的判决书。”
周海龙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最后他抬起头，嗓子哑得不像人声：“我发。”
方处长把电脑往他面前推了推，“发吧。附件里是我们做好的数据包，压缩密码是你以前跟他们约定的那个。邮件发出去之后，你就说手机坏了，接下来三天别回任何消息。他们要是打电话，你就说在跑路，不方便接。”
周海龙的手指在键盘上抖了两下，还是敲了下去。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方处长合上电脑，看了朱武一眼，低声说：“附件里嵌了追踪程序，只要对方解压打开，我们就能锁定他们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和网络拓扑。同时里面还带了一段暗码指令，一旦触发，会反向注入一个数据包，把他们服务器上所有跟周海龙这条线有关的档案全部覆盖掉，连备份都恢复不了。”
“六个小时够干什么？”朱武问。
“够我们协调国际刑警组织那边同步收网了。”方处长站起来，“这家‘太平洋物流’在东南亚有三个联络点，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一直差一个能打进他们内部网络的入口。周海龙这条线虽然是个支线，但他们的服务器跟核心网络是通的。只要追踪程序进去了，我们就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整张网撕开。”
周海龙瘫在椅子上，像被人抽了骨头。
朱武站起来，“方处长，接下来看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