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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城。
同福客栈。
客栈大堂阴暗潮湿。
这里是全京城最便宜的下等客栈。
每到大比之年,整座客栈的大通铺上,便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来自天下十三省进京赶考的穷苦举子。
在西角一张四面透风的大通铺边缘,正坐着一个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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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棉袍,领口处的芦花早已板结成硬块。
两只粗糙蜡黄的大手上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正哆哆嗦嗦地捧着半个冻得像石头般坚硬的杂粮窝头,就着一碗泛着白沫的粗陶凉水,一点一点艰难地往喉咙里咽。
正是赵文举。
这位昔日四次落榜乡试的老秀才,自打在乡试策论中写了一篇句句讲实务分田地的大白话,破天荒考中举人之后,整个人便脱胎换骨了。
他变卖了老家仅有的两分薄田,背着那个补了又补的旧竹考篮,靠着一双磨烂的草鞋,一路走进了神京天子脚下。
大堂中央,一张掉了漆皮的八仙桌上,几个身着旧棉袍的北方士子正借着浑浊的烧刀子酒,拍案争论,唾沫星子在昏黄的油灯下乱飞。
「荒唐!
简直是斯文扫地,滑天下之大稽!」
一名来自齐鲁的举子满脸通红,愤愤不平地大声嚷嚷:
「满大街都在传什么《秦淮残玉录》,传什么至孝皇女……
那致知书院分明就是江南一群唯利是图的奸商捧出来的戏子杂耍!
朝廷开科取士,考的是四书五经,取的是代圣立言的社稷重臣!
他们倒好,天天在外头搞什么买卖凭证,满身铜臭之气,有辱圣贤门楣!」
「孙兄所言极是!」
另一名关中举子亦是冷笑连连,附和道:
「听说那致知书院在江南就狂妄得很,煽动愚民,对抗宗族法度,甚至连女子做工沉塘的家法都要插手!
如今到了天子脚下,竟然还妄想靠着哗众取宠的妖言翻天?
可笑至极!」
关中举子用筷子敲击着粗陶碗,傲然哂笑:
「听说今科主考乃是内阁次辅晏子衡晏阁老。
晏大人乃天下理学正统的大宗师,最恨的就是离经叛道的野路子。
紫阳书院的三百大儒在秘阁里闭关数月,京城三魁更是自幼饱读经史子集的天骄。
等到了二月初九进了贡院号舍,没有了外头的鼓噪喧嚣,凭卷子说话,致知书院那帮泥腿子,非得被紫阳书院打得原形毕露不可!」
「哈哈哈哈!
那是自然!
若是让一帮满脑子商贾铜臭的狂徒夺了魁,天下万千苦读圣贤书的寒门学子,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这些挤在大通铺里的穷举子,虽然吃着最廉价的杂粮,受尽了世家的白眼,但他们苦读程朱理学二十余年,骨子里早已被那些虚妄的圣贤道德洗成了木偶。
在他们眼里,致知书院的经世实政,就是在砸他们寒窗苦读二十年的饭碗,自然恨得咬牙切齿。
「砰!」
突然一声暴烈的巨响。
众人吓得浑身一哆嗦,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个缩在角落里啃窝头的赵文举,不知何时已经豁然站起身来。
「放你们娘的狗臭屁!」
满堂士子皆是读书人,何曾听过这等粗鄙暴虐的市井叫骂?
几个正端着酒碗的举子当场被呛得连连咳嗽,恼羞成怒地拍案指责:
「你……你这粗鄙狂徒!
有辱斯文!
你是何方举子,竟敢在京城地界口出污言秽语?」
「老子粗鄙?
老子有辱斯文?!」
赵文举冷笑一声,大踏步从通铺上一跃而下。
他身上的破棉袍猎猎作响,一把推开挡路的条凳,径直冲到了那张八仙桌前。
在满堂惊骇的目光中,赵文举猛地挽起自己左手的破棉袖管,将一截乾瘪焦黄的手臂狠狠砸在了桌案正中央。
「唰!」
只见那条布满冻疮的小臂内侧,赫然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猩红烙铁疤痕。
那是赵家村恶霸族长当年用族规烙铁,生生烫出来的忤逆之印。
「睁开你们的狗眼瞧清楚了!」
赵文举指着手臂上的狰狞疤痕。
「老子叫赵文举!
江宁府宁阳县人!
大夏景泰三十一年新科第二十八名举人!
老子就是你们嘴里那个在烂泥塘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赵文举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那个齐鲁举子。
「你方才说什么?
圣贤道德?
微言大义?
代圣立言?」
赵文举厉声咆哮。
「老子问你!
你苦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你可曾亲眼见过宁阳大旱的惨状?
你可曾见过为了给婆婆抓一副活命汤药,不得不去织造坊做工,却被村里恶霸族长绑在祠堂柱子上要沉塘活活淹死的小媳妇?」
「那时候,你嘴里的圣贤书在哪里?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理学大儒又在哪里?」
齐鲁举子被问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地方胥吏之过……自当以教化平之……」
「教化你娘个头!」
赵文举不等他说完,指着满堂噤若寒蝉的穷士子,悲愤交加地嘶吼道:
「老子告诉你们!
在宁阳绝粮的时候,是致知书院的张承宗张相公,脱了鞋袜赤脚跳进烂泥地里,带着几千灾民开荒屯田,争来了一口活命的糙米粥。」
「在赵家村祠堂黑牢里,是致知书院的周通拿着大夏律法,是苏时带着排演的大戏,把恶霸族长的黑帐翻了出来,把那吃人的族规砸了个稀巴烂,把良田真真切切分到了穷苦寡妇手里。」
「老子连续考了四科!
前四科,老子学你们,满纸写的都是天下大同的虚妄屁话,老子落榜了四次,像条狗一样在村里被宗族踩在泥里抬不起头。」
「第五次!
在江宁贡院,老子脑子里全是张相公脚底板上的泥巴,全是村里穷人拿到地契时的哭声。
老子不写空话了。
老子在卷子上写怎么分田,写怎么修水渠,写怎么用算盘治贪官。
放榜那天,老子中了第二十八名!
二十八名啊!」
「你们见过能把粮仓填满的八股文吗?
你们见过能把吃人恶霸送进大牢的经义吗?
你们天天自命清高,把经世致用骂作商贾铜臭……
可你们睁开眼去外城瞧瞧!
城外那三十万流民分到的二十亩军屯田,通州大仓上救活几百万人的海运精粮,是你们嘴里的圣人空话变出来的,还是致知书院用算盘,用契约,用命拼出来的?」
「致知新学,才是这天底下真正把人当人看的至圣绝学!
那是给咱们全天下穷苦泥腿子争一口活命气的无上大道!」
一席话毕。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那几个原本高谈阔论的北方举子,一个个面红耳赤,僵坐在长凳上,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而在四周的大通铺上,几十个来自蜀地丶湖广等地的贫寒举子,听着赵文举那带血带泪的控诉,原本浑浊麻木的眼中,竟不知不觉间泛起了一层浓浓的水汽。
他们也是穷苦人家拼死供出来的读书种子。
他们何尝不知道这大夏朝的田间地头到底有多苦?
何尝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究竟是何等嘴脸?
赵文举没有再理会那几个无地自容的腐儒。
他缓缓卷下袖管,走回自己的铺位。
他抱起了那个破烂的竹编考篮,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朝着客栈大门走去。
「这位兄台……
敢问你去何处?」
通铺上一名年轻的落魄士子忍不住站起身来,颤声发问。
赵文举在门槛前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年轻人。
「去城隍庙。」
「去给致知书院……
给这大夏朝未来的青天,磕头祈福!」
说罢,赵文举大踏步跨出了客栈门槛。
门外,狂风呼啸,细雪飞扬。
在赵文举身后,几个同样眼眶通红的年轻寒门士子相视一眼,竟咬了咬牙,纷纷抓起大氅,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外城城隍庙前。
风雪愈发急骤。
赵文举背着考篮,迎着刺骨的北风,在泥泞冰冷的雪地里,面朝着内城致知书院京城分院的方向,轰然下跪。
「砰!砰!砰!」
三个响头,砸在冻土之上。
在他身后,那几个跟随而来的年轻举子,亦是跪倒在雪地之中。
赵文举抬起头,满脸热泪,仰天长啸:
「陈先生……诸位师兄!
学生赵文举,进京了!」
「今科春闱,学生便是失败,也定要在贡院门外,看着咱们致知六子,斩碎这吃人的旧世道,换大夏一个朗朗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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