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李浩号舍。
在那张有些潮湿的草稿纸上,他画下了两条笔直平行的墨线。
左边写着「借」,右边写着「贷」。
大夏朝所有的士子乃至至公堂上的主考官,都把这道题当成了一篇关乎天理民心的文章。
可李浩坐在这间狭窄的泥棚里,眼里看到的只是一张两边严重失衡的行省资产表。
「左边,豫州。」
他在左边的墨线底下划了一个圈。
资产:大旱三年,田亩绝收,仓储见底,现银为零。
负债:十万张随时会把官府撕成碎片的饥民之口,以及冲破边界引发的边防糜烂。
「右边,冀州。」
他又在右边的墨线底下划了一个圈。
资产:官仓存粮十万石,界防兵马万余。
负债:关卡被破,官仓被抢,流民啸聚的动荡风险,以及一旦放粮可能面临的本地亏空。
「两边都在亏。」
天下间几乎所有的官员面对这种局面,脑子里永远只有两种极端的蠢法子。
一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权摊派。
借着朝廷的名义,强行逼着冀州把粮食交出来。
冀州平白无故吃下这么大一笔亏空,换来的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道德奖状,冀州刺史只要脑子没进水,就必定会千方百计做假帐报亏空,甚至故意让粮船沉在运河里,把这笔帐赖掉。
另一种,则是那种书生式的异地借贷。
口口声声说豫州来年秋收加倍奉还,还不上就拿江南的银子垫补。
李浩甚至不需要动用算盘,就能一眼看穿这种荒谬透顶。
在帐目稽核里,没有任何信用抵押,没有任何实物对照的借据,直接按坏帐计提为零。
豫州连饭都吃不上,来年拿什么还加倍的粮食?
江南的岁入早就被内廷和户部刮得乾乾净净,凭什么替中原的烂摊子擦屁股?
「两个穷光蛋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光靠嘴皮子讲情分,除了饿死,什么都变不出来。」
李浩手中的鹅毛硬笔在宣纸的一角,飞快地画了一个代表资金流向的双向箭头。
怎么让那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冀州刺史,心甘情愿地把大门打开,把沉甸甸的粮食运出来?
办法只有一个。
跨期资产置换!
把未来的死资产,折现成眼前的活物资。
豫州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寻常人眼里,没有粮食丶没有现银就是一无所有。
可李浩在江南做过商会总帐房,他太清楚这大夏的江山底下埋着多少沉睡的财富了。
豫州虽然赤地千里,可豫州西部的伏牛山脉里,封禁着大夏朝廷开国初年便勘探明晰的两座巨大官办矿脉。
一座大型硫铁矿,一座露天石炭矿。
大夏立国二百年,因循守旧,朝廷怕民间聚众开矿滋生乱党,常年将这两座大矿封禁在深山之中,任由荒草丛生,杂木蔽塞。
在豫州府衙的黄册里,这两座矿是每年还要倒贴几百两银子派兵看守的赔钱烂摊子。
可冀州缺什么?
冀州是神京南大门,是九边重镇的后勤基地。
冀州工部官坊丶兵部铸甲所,每年为了打造军械兵刃丶为了给北直隶供应冬日的取暖燃料,需要从山西千里迢迢转运数百万斤石炭和生铁。
光是这笔耗在太行山道上的脚力运费,每年就要吃掉冀州官府整整八万两白银的常平银。
「豫州有矿,但缺粮食救命。
冀州有粮,但缺煤铁铸甲。」
一个跨越行政壁垒,跨越时间维度的对冲方案,在李浩的脑海中瞬间成形。
豫州刺史在呈给皇帝的表文里,不需要跪在地上哭穷,更不需要低三下四向冀州求饶。
豫州直接向朝廷附呈一份官对官的《豫冀公产对冲契约》。
以豫州境内两座官办硫铁矿与石炭矿的未来五年特许开采权,作为实物资产抵押,直接作价划拨给冀州官府,以抵扣冀州当下拨出的五万石救命仓粮。
这还没完。
官僚之间最怕的就是赖帐与变故。
李浩在草稿上列出了一组严密的对赌浮动还粮比率:
其一,若来年豫州风调雨顺,天降甘霖,豫州按原粮平价加一分损耗公费,全额奉还冀州官仓,赎回两座官矿的开采权。
其二,若来年豫州大旱依旧,无力偿粮,则契约即刻生效。
无需豫州掏一两白银,两座官矿的全部采冶收益权,无偿移交冀州官府就近开采五年,充抵全额粮款与利息。
在这套算式里,冀州刺史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大赢家。
丰年得原粮与公费,歉年白得两座近在咫尺丶能省下数十万两运费的战略矿脉。
面对这样一份收益封顶,风险清零的公产契约,冀州刺史就算是铁石心肠,也绝挑不出半句推诿的辞藻。
至于那个朝廷非要抓的倡乱首恶……
流民冲关,确实抢了官仓,打坏了门闸,造成了亏空。
按规矩得有人顶帐。
顶帐的不是饥民的脑袋,而是藉机发横财的人。
每一次大灾冲关,总有几拨原本就在边界走私打劫的地痞恶霸混在人群里趁火打劫,大发横财。
豫州刺史请旨,直接抄没这些在冲关中大肆劫掠私财的真正恶霸。
查封其田宅私产,连同其洗劫藏匿的脏银,全部按公允市价折算入帐,直接作为第一期坏帐准备金,当场冲抵冀州官仓被抢破的门闸损耗。
算盘上的所有坏帐,至此清零。
思路理顺,李浩提起硬笔,沾了防冻精墨,笔尖飞快在飞白宣纸上划开。
「臣某谨奏为灾异越境,饥馑冲关,请行公产对冲丶跨期置换以安两省本事。
臣闻之,治天下之财者,不困于地力之暂竭,而困于流通之不通。
豫州之赤地千里,实地利之暂伏;冀州之仓储封锁,亦自全之常理。
若以虚言求乞,是诱邻封以自损;若以朝威强取,是激边陲之内耗。
臣请不耗内帑分文,不累冀省公帑,行豫冀公产跨期置换之规,以解当下倒悬。」
紧接着,笔尖顺滑推移,将契约的核心条款精炼入表:
「豫省伏牛官矿,石炭硫铁深藏,封禁岁久,岁无分文之益。
而冀省百工铸甲,岁靡万金于辽西转运之费。
臣请敕旨特恩,准豫省以西山官炭丶铁场两矿五年特许开采之权为质,折抵冀仓见拨存粟五万石,作价抵押。
立官立对冲之规:
来岁丰稔,豫省按价还粟加耗一分,自赎其矿。
岁若不登,矿权即归冀省采运五年,抵折粮款,无须再累豫民分文。
以此未来沉睡之资,易当下活命之粟,两省公私并利,边关疑惧冰消。」
而在表文末尾处置冲关首恶的条目上,李浩的笔锋更是冷酷利落:
「至于冲关倡首之徒,臣谨按财务实效奏闻。
乱民裹挟之中,必有素习劫掠之市井豪黠,借天灾以洗劫公私。
臣请密行甄别,籍没该犯田宅浮财,折变入官,专充冀仓首期门闸抢掠之损耗准备银。
恶首伏法以肃纲纪,贼产没官以平帐目。
使冀省不蒙分厘之损,豫民获全求生之路。
如此,则财政帐目自平,天下大局自安矣。」
最后一笔收锋。
整张考卷平平整整地摊在案上,借贷两平,毫无漏洞。
号舍外的穿堂风吹得草帘簌簌抖动,把几片残雪卷到了他的布鞋边上。
李浩轻轻扫了扫。
这大夏的天下帐目,千疮百孔,看似无解。
可在算学的大道面前……
只要算式列得对,哪怕是一座快要坍塌的烂摊子,也终究能把它算平。
他将硬笔套好笔帽,整齐地放回了桃木匣里。
……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