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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知书院江宁分院,议事厅。
虽然外面还未散去的宾客依然在推杯换盏,但这间位于后院的厅堂内,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李德裕坐在下首,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紧张。
他虽然是知府,但在眼前这位掌管一省学政的提学道大人面前,依然不敢有丝毫造次。
叶行之坐在主位,并没有喝茶。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陈文身上,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刚出土的璞玉,又像是在打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陈先生。」
叶行之缓缓开口。
「你在府学宫的那场辩论,老夫也听说了。」
「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这话虽然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能像你这样既通经义,又懂实务的,又有几人?」
「大部分学子,虽然在乡试中能凭着死记硬背中个举人,但到了会试丶殿试,面对那些治国安邦的策论题,往往是一筹莫展。」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内容却是空洞无物。」
「这样的举人,即便中了进士,放了外任,也是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痛心。
这是大夏朝科举制度的积弊,也是他这个提学道最头疼的问题。
江南才子多,这是事实。
但江南才子多务虚,这也是事实。
每次会试,江南考生的录取率虽然不低,但在殿试中,往往被那些务实的北方考生压过一头。
这成了叶行之心中的一根刺。
「大人所言极是。」
陈文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诘问而慌乱,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
「实不相瞒,晚生在宁阳办学,初衷也正是为此。」
「晚生以为,经义是体,实务是用。」
「若只重体而轻用,则如空中楼阁;若只重用而轻体,则如无根之木。」
「唯有体用兼备,方能经世致用。」
「说得好!」
叶行之抚掌大笑。
「体用兼备,这四个字说到了老夫的心坎里。」
他看着陈文,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老夫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先生。你那套教学法子,能不能……推广?」
「推广?」陈文一愣。
「不错。」
叶行之站起身,走到陈文面前。
「老夫想请先生,将你在宁阳的那套教学心得,整理成册。
不仅要写经义怎麽讲,更要写那些算学丶律法丶农桑之事,该如何教。」
「老夫要助你刊印成书,让这江宁府,甚至整个江南道的学子,都来读一读这本实学!」
「不仅如此。
老夫还要请先生,去全省各府的学宫,巡回讲学。
就像你在江宁府学做的那样,去把那些读死书的脑袋,都给老夫敲醒!」
这对于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荣耀。
着书立说,巡回讲学,这是要成为一代宗师的节奏啊!
李德裕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虽然知道叶行之爱才,但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看重陈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提携了,这是要拿整个江南的学政资源,来为陈文铺路啊!
陈文心中也是一动。
他当然想推广自己的理念。
但他更清楚,这不仅仅是机遇,也是挑战。
如果只是写书讲学,虽然能获得名声,但要想真正改变这潭死水,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工具。
一个能持续发声,能影响更多人,甚至能左右舆论的工具。
「承蒙大人厚爱,晚生惶恐。」
陈文拱手道。
「着书立说,晚生自当尽力。
巡回讲学,若有闲暇,晚生亦愿往。」
「只是……」
他看着叶行之。
「晚生以为,光靠书本和讲学,恐怕还不够。」
「哦?叶行之眉头一挑,「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书本虽好,但传播太慢,且只能在士林中流传。
讲学虽众,但毕竟只是一时之效,听过便忘。」
「要想真正开启民智,要想让实学深入人心,我们需要一个……喉舌。」
「喉舌?」叶行之不解。
「正是。」
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递给叶行之。
那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版式。
「晚生想办一份……报纸。」
「报纸?」
叶行之和李德裕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张纸。
「类似于朝廷的邸报。」陈文解释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邸报只登朝廷政令,且只供官员传阅。
而这份刊物,是面向所有读书人,甚至所有识字百姓的。」
他指着纸上的栏目。
「这里,可以刊登最新的时政分析,让学子们知道天下大势。」
「这里,可以刊登实用的经世文章,教大家如何算帐,如何断案。」
「这里,还可以刊登各地的物价行情,农桑消息,甚至是……奇闻异事。」
「我们可以每旬出一期。
通过这份刊物,我们可以持续不断地传播实学思想,引导士林舆论,甚至……监督吏治。」
叶行之听得眼睛发亮。
作为提学道,他太清楚舆论的重要性了。
如果真的能办成这样一份刊物,那他手里就多了一把无形的利剑。
不仅能整顿学风,还能在官场上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妙!妙啊!」
他忍不住赞叹道。
「此物若成,必将开一代风气之先!」
「只是……」
他眉头微皱,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陈先生,你这想法虽好,但有一桩难处。」
「民间私议时政,乃是朝廷大忌。
若是以书院名义私办,只怕会被御史台弹劾『妄议朝政,蛊惑人心』。
到时候,不仅刊物办不下去,连书院都要受牵连。」
「老夫虽然是提学道,但这等涉及时政之事,单凭老夫一人的印信,恐怕还镇不住场子。」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陈文点了点头。
「大人所虑极是。
所以,晚生才需要大人的支持,更需要……一个名分。」
「名分?」
「不错。」陈文说道,「我们不能叫它《江宁商报》或者《宁阳杂谈》,那样太俗,也太惹眼。」
「我们要给它披上一层……教』的外衣。」
他看着叶行之。
「大人,晚生听说,江南巡抚赵大人,也对如今浮华的学风颇有微词,一直想要整顿?」
叶行之有些讶异,「你连这个都知道?」
「略有耳闻。」陈文笑了笑,「既然巡抚大人也有此意,那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我们可将此刊定名为——《江南风教录》。」
「风教录?」叶行之咀嚼着这三个字。
「正是。」陈文解释道,「风,即移风易俗,
教,即教化万民,
录,即实务汇编。」
「我们名义上,是刊载优秀策论,宣扬朝廷教化,引导社会风气。」
「由巡抚衙门与提学道联合署名,作为官方的『劝学』刊物发行。」
「如此一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官办刊物,谁敢说半个不字?」
「而在内容上……」
陈文压低了声音。
「我们可以灵活一些。既要有大义凛然的策论,也可以夹带一些『劝课农桑』丶『平抑物价』的实务文章。」
「只要大旗不倒,里面的内容,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规避了政治风险,又拉到了巡抚这面大旗做虎皮,还保留了实际的操作空间。
「好!好一个《江南风教录》!」
叶行之猛地一拍大腿。
「陈先生,你这不仅是懂学问,更是深谙官场之道啊!」
「此事可行!」
「老夫明日便去拜访巡抚大人。
他正愁找不到抓手来整顿学风,这份《风教录》,正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只要巡抚大人点头,这刊号,老夫亲自给你批!」
「多谢大人!」
陈文大喜过望。
有了《江南风教录》这个官方喉舌,他在即将到来的商战中,就掌握了最重要的话语权。
这比千万两白银还要珍贵。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哐当!」
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穿官服的随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他看了一眼叶行之,又看了一眼李德裕,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出什麽事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李德裕呵斥道。
是……是……」
随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加急的公文。
「是江宁商会那边传来的急报!」
「京城派来的江南织造太监魏公公,已经到了!」
「而且……」
他吞了吞口水,脸色苍白。
「他一下车,就去了江宁豪商林半城的别院。」
「就在刚刚,织造局发出了皇商令!」
「他们要以织造局的名义,不惜代价,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的生丝和染料!」
「不管是桑农手里的,还是商户仓库里的,甚至是还没从树上摘下来的茧子,他们全都要!」
「并且放话,谁敢私自卖给宁阳商会一根丝,就是私通乱党,以后别想再接织造局的一单生意!」
「什麽?!」
李德裕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绝户计!
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宁阳新政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