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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首垂手肃立的七位年轻举子,此刻每个人脸上的神色精彩到了极点。
肖景明浑身僵硬得宛如一尊石雕。
作为礼部尚书的嫡亲侄子,他自幼便浸淫在规矩森严的官僚门阀之中。
在他过去的二十余年认知里,这大夏王朝的一切,皆是由铁一般的规矩所运转的。
只要掌握了朝廷的大义名分,只要卡死了科举的法度条文,无论是何等惊才绝艳的狂士,在权力的巨轮碾压之下,也不过是一齑粉。
「明明是死局,却硬是让我们不敢出手!」
那个素未谋面的陈文,竟然仅凭着一卷真假难辨的民间手记,仅仅算准了天子的愧疚……
甚至……
甚至逼得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都毫无办法。
何等恐怖的心机!
何等骇人的手腕!
肖景明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科场避讳与官场钻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可笑。
魏云深的面色同样难看。
身为皇商魏家的继承人,他自幼便跟着父辈在银钱与利益的深渊里打滚。
他精于算计,自诩在实务与人心权衡上,绝不逊色于致知书院的李浩分毫。
可是此刻,魏云深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陈文这一手……
他把皇帝对长生的执念算成了天道亏欠。
把当朝储君的隐忍算成了甘冒死险的护道之盾。
把安平公主的任性算成了后宫点火的引信。
更是把全京城达官贵妇的眼泪与数十万流民的盲从,生生熔铸成了一柄谁也斩不断的万丈神剑。
转瞬之间,反客为主,化死局为通天大道。
「这才是真正的无本万利……
这才是真正的大算盘啊……」
魏云深低垂着头,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延开来。
而他们身旁的柳承翰却终于舒了一口气。
「白姑娘……」
「听雨客……」
「苏时!」
柳承翰咬着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住自己想要仰天狂笑的冲动。
这世道当真是疯了!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江南少女,不仅在乡试考场上杀穿了全省名士,不仅在京城掀起了狂澜,如今……
她竟然敢以一介女儿之身,披挂着整个大夏皇室的血脉假象,堂而皇之地向春闱龙门发起冲锋。
何等壮烈!
何等风华!
何等的大逆不道,又何等的震古烁今!
「与你同列科场……」
柳承翰低着头,内心有些癫狂的笑着。
「白姑娘……
能与你这般夺尽天地造化的奇女子同场厮杀……
我柳承翰这辈子,死也值了!
哈哈……死也值了啊!」
……
大堂主位之前。
秦原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他这才明白,原来这封信是他们的催命符啊!
秦原不等秦斯年发话,直接将那叠盖着江宁府大印的户籍铁证,扔进了身旁通红滚烫的青铜兽炉之中。
「呼!」
熊熊烈火瞬间腾空而起。
那些关于苏时如何女扮男装丶如何隐匿身份的真实记录,在通红的炭火中迅速卷曲丶焦黑,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化作了一缕青烟。
亲手烧掉了最后的底牌。
秦原虚脱般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传令。」
秦斯年道。
「传令给礼部,给所有会试当值的搜检官。」
「春闱开考之日,凡见致知书院苏时者……」
「列为特等清白门生。
查验引券之后,以礼相送,直接放行。」
「谁若是敢在贡院门前动她一根头发,谁若是敢节外生枝逼得她露了真容……
不用皇上下旨,老夫亲自带人,抄了他满门!」
闻言,
正心四杰整整齐齐地躬身垂首。
他们刚才还为苏时捏了一把汗。
现在,他们总算是放心。
这局太凶险了。
也就是陈文先生才能想出如此的通天手段。
回想起他们昨夜在天章秘阁中偷偷翻阅《半月谈》时的震撼,再看着方才秦斯年像条老狗一样被陈文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得不气急败坏地把江南铁证付之一炬的狼狈模样……
谢灵均差点绷不住笑了出来。
「相爷啊相爷……」
「您老人家自诩算尽天下,在内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您又何曾想过,陈先生的刀,不仅在外头架在了您的脖子上,更是早就插进了您身后的天章秘阁里啊!」
孟伯言与方弘亦是对视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于即将到来的春闱会试,四人再无半分彷徨。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怀里揣着的,是陈先生亲手铸造的破阵霸刀。
而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一位能够颠覆苍天的当世神明!
……
兽炉中的余烟散尽。
秦斯年拄着那一根紫檀木拐杖,怒气却未消。
他秦斯年把持朝政,整肃朝纲,架空清流,玩弄皇权,何时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竟然被一个江南来的穷秀才,用一卷荒诞不经的手抄野史,逼得不得不亲手烧毁证据,甚至还得像条看门狗一样,严令手下去给仇人免检放行。
奇耻大辱!
这是洗刷不尽的滔天奇耻大辱!
「都给老夫把头抬起来!」
「盘外招全被陈文给废了!」
「天香阁的说书,后宅夫人们的眼泪,深宫宗室的无理取闹……
陈文在考场之外,给那个黄毛丫头筑了一座万丈金身!」
「外围战场,相府全军覆没。」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贡院!
春闱会试!」
「大夏朝立国二百年,归根结底,是靠着文章定乾坤,靠着朱卷论英雄!」
「苏时就算是皇女又如何?
陈文就算是鬼谷再世又如何?
只要进了那座四四方方的号舍,没有了太子的庇护,没有了民意的鼓噪,他们面对的,便只有那三张冰冷无情的考卷。」
「肖景明!魏云深!柳承翰!
还有你们四个!」
「你们听清楚了!」
「为了今科会试,老夫动用了整座紫阳书院三百名名宿大儒的心血。
老夫用相府的权柄,替你们弄来了大夏建极所有的内阁票拟与主考避讳。」
「你们是全天下的天之骄子。
是相府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帝国柱石。」
「而对面是什么?」
「对面不过是一个顶着皇女外衣的黄毛丫头!
带着五个从江南烂泥塘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若是你们集全相府之力,手握三百年底蕴,最后在贡院里,连一个女扮男装的黄毛丫头都考不过……」
「若是放榜之日,这会试的前三名,没有落在你们头上……」
「你们自己,也全都给老夫滚回江南丶
大夏朝的士林,绝不留你们这群连女人都考不过的酒囊饭袋!
听明白了没有?」
「学生……遵命!」
「若败于苏时之手,学生愿提头来见相爷!」
魏云深亦是跟着磕头:
「学生誓死夺魁!
必斩致知书院于马下!」
柳承翰站在一旁,只是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抹兴奋却愈发炽烈。
而在另一侧。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人,齐刷刷地上前半步,神情肃穆庄重,长揖到底:
「学生等……谨遵相爷死令!
定当在贡院之中竭尽全力!」
「去吧!
给老夫往死里背!」
「老夫倒要看看,到了贡院大门前,究竟是陈文那套妖法厉害,还是老夫这大夏二百年的正统名教,能够笑到最后!」
「退下!
全都给老夫滚去备战!」
七人齐齐躬身,步步后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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