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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集:冷眼(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抗争》第四章:迷雾
第139集:冷眼
陈铁生带着第二小队从泉州回到福州的那天,天很阴沉。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风从闽江口灌进来,吹得街上的招牌哐当哐当响。他站在琉球会馆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漆是新的,红红的,可他觉得那红色没有以前鲜了,像是蒙了一层灰。他在泉州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梦见这块匾。梦见自己站在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向德宏坐在后堂,灯还亮着。
他身后站着三十多个人,腰板挺得笔直,刀别在腰间,手垂在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毛允良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毛允良在泉州待了一个多月,晒黑了,手上的茧更厚了,刀柄上的缠绳换了三回。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铁生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拍在肩膀上啪的一声。陈铁生点了点头,带着人走进后院。
第一小队的四十个人已经站好了,腰板挺得笔直,四排人,四排刀。刀鞘上的漆磨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亮。他们在福州打了两仗,杀了人,也死了人。郑永和的名字还在向德宏的名单上,旁边有一个圈,圈画得很圆。第二小队的三十六个人站到他们后面,两个小队的人并在一起,七十六个人,七十六把刀。
向德宏从楼上走下来,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的腿不疼了,膝盖不肿了,可他的背驼了,肩膀塌了,走一步停一下。林义跟在他后面,扶着他,手不敢松开。他走到队伍前面,看着那些人,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得很慢,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七十六个人。七十六把刀。这些刀,有的砍过人,有的还没有。砍过人的,不要骄傲。没砍过人的,不要怕。刀不是生来就快的,砍多了就快了。人不是生来就会打仗的,打多了就会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人都听得见。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可他的话像钉子,钉在每一个人心里。
“从今天起,陈铁生带着第二小队驻福州。毛允良带着第一小队去泉州。换一换,换一换才知道自己行不行。而且,希望下次换的时候,每个小队的人至少翻一番!”
没有人说话。毛允良把手按在刀柄上,陈铁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他们不用看。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想打,一个想守。想打的想冲出去,想守的想站住了再说。可他们都是铁血队的人,都是向德宏的人,都是琉球人。
向德宏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拐杖点在木板上,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楚。
林义扶着他上了楼,让他坐下。向德宏把拐杖靠在桌边,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铺在桌上。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了,一张纸写不下了,两张,三张。纸边卷了,有些地方皱了,有些地方被汗浸得发黄。他看着那七十六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移动,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林义,你说,我们能不能再建第三小队?”
林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份名单。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数着名字,数了一遍又一遍。“大人,目前来看,人不够。能来的都来了。福州、泉州、厦门,能找的琉球人都找了。上海的阮其泰说那边还有几个,可不多。漳州、广州那边也有人,可太远了,联系不上。路上要走好几天,万一被日本人盯上,人没到就没了。”
向德宏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纸贴着他的心口,凉凉的。
“不够就等。等我们组建完三个小队,就把铁血队的旗帜竖起来。旗帜竖起来之后,只要是琉球人,知道了都会前来。等他们到了,就会强大起来。现在,只好慢慢来。急不得。急了,招进来的人不行。人不行,刀就不行。刀不行,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什么都做不了。”
林义点了点头,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给向德宏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没有换,就那样端过去。向德宏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福建巡抚衙门来了人。
来的是一个师爷,三十来岁,穿着灰蓝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折扇是新的,扇面上画着山水,墨迹很浓。他站在大堂里,没有坐,抬头看着墙上那幅“海不扬波”,看了很久。那幅字挂了六年了,纸发黄了,边角卷了,可字还在。林世功的字。他向德宏从楼上走下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没有请他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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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先生,上面让我来看看你们这里的情况。”师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公文,像在背书,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往外蹦。“你们这里住了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街坊邻居有议论。上面说,让你们注意一下。不要惹事,不要让人说闲话。”
向德宏看着他,没有动,没有笑,没有生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师爷,我们惹什么事了?我们住在这里,写字,读书,练拳。哪一件见不得人?日本人在福州放火,你们不去查,来查我们?”
师爷把折扇收起来,在手心里拍了两下。啪啪两声,很轻。“向先生,上面是为你们好。日本人那边,上面也在查。可查需要时间,不能急。你们不要自己动手,就算动手,也不要牵扯到我们——也就是不要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福州城不是琉球,不能乱。”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师爷,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师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又打开。
师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响了几声,消失在巷子里。折扇在他手里晃着,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得意的尾巴。
林义从后堂走出来,站在向德宏身边。他的刀别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
“大人,他们又来查了。上次来查,是六年前。六年前查完,日本人就来了。这次查完,日本人又会来什么?”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楼上。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笃,笃,笃。林义跟在后面,没有再说。
陈铁生在后院带着第二小队练刀。他在泉州练了一个多月,刀法、拳法、步法都练了。可他知道,练和打是两回事。练的时候,木桩不会跑。打的时候,人会跑。练的时候,木桩不会还手。打的时候,人会还手。他让第二小队的人两两对练,一刀一刀地砍,一刀一刀地挡。刀刃和刀刃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火星四溅。
蔡锡书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握着那把新刀。刀已经砍过人了,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他没有磨。他说,留着,提醒自己。提醒自己刀会缺口,人不缺口。提醒自己砍过谁,为什么砍。
陈铁生停下来,走到蔡锡书面前。他的刀插在腰间,刀柄上的缠绳松了,他一边说话一边重新缠。“蔡锡书,你在福州打了两次仗。你说,日本人怕什么?”
蔡锡书想了想,把手按在刀柄上。“日本人怕刀。不是怕刀,是怕不要命的人。你比他狠,他就怕了。你比他不要命,他就不敢来了。我们在码头烧了他们的火油,他们到现在都不敢再来。不是因为他们没油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刀。”
陈铁生点了点头,把刀柄上的缠绳系紧。“那就让他们一直不知道。不知道,就会怕。怕了,就不敢来。不敢来,我们就赢了。”
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后院的陈铁生和蔡锡书。灯在风里晃着,一明一暗。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下楼。林义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馆。
他们沿着闽江边走。江面上有渔船,帆是白的,在风里鼓着,像一面面旗帜。江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出去,流向大海。那片海,连着琉球。向德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他看着江面,看着那艘黑船。船头的灯没有亮,可他知道,那盏灯还在。它只是没有点着,不是灭了。
“林义,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林义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大人,撑到撑不住为止。撑不住了,还有年轻人。年轻人撑不住了,还有更年轻的人。只要还有人愿意站着,就撑得住。”
向德宏停下来,扶着一棵老槐树,喘了一口气。树皮很糙,摸上去扎手。
“林义,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有没有用?”
林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把手按在刀柄上。“有用。林世功死了,有人记得他。毛凤来死了,有人记得他。郑永和死了,有人记得他。他们死了,可他们的名字还在。名字在,人就在。人就在,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就没有白做。”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他拍了拍林义的肩膀,转身走回会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