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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战船(第1/2页)
襄阳城外,汉水之畔。
若是将时间往前推移一年,这片原本属于城外荒郊的地界,除了几处零星的渔村和遍地的野草之外,可谓是荒无人烟。
然而如今,若是有一位离乡一年的游子重新回到此地,定然会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界,误入了那些话本小说中的机关城。
变化实在太大了。
无数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向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黑烟与白汽,刺鼻的硫磺味、煤炭燃烧的焦糊味,以及生铁被淬火时散起的腥气,混在一起,顺着江风,弥漫在方圆数十里的每一个角落。
各种各样的厂房散落在这片土地上,那些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重工业生产模样,在如今的天空下却是稀松平常,独立于传统士农工商阶层的新兴工人阶级,建设起了一切,并且为着荆襄的明天而日日奋斗着。
这里,便是如今整个荆襄八郡的心脏--襄阳工业区了。
此刻,工业区码头上,顾怀、陆沉、玄松子三人,这次倒是没有像之前闲逛时那样并肩走着。
周遭陪同的工业区各级官吏、工匠,以及披甲执锐的亲卫,实在是太多了,乌泱泱地跟了一大片。
在这种很是正式的巡视场合下,陆沉和玄松子还是很给顾怀这位荆州牧面子的,两人皆是默契地放慢了脚步,纷纷落后了半步,一左一右,亦步亦趋。
而周围的那些官员和工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五步开外,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前方那一袭白衣,顺着宽阔平整的水泥栈桥,缓缓向前走去。
顾怀负着双手,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从各地转运而来,又或是要送去八郡各处的物资,那些堆积如山的原料或是生产成品,感受着江面上吹来的寒风,嘴角勾起笑意。
“其实一开始,我给造船厂那边下的死命令是,让他们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直接造出一条铁船来。”
顾怀停下脚步,摇了摇头,自嘲感叹道:“当时这道令一下,可是把造船厂的那些匠人给吓得不轻,估计私底下有许多干了一辈子船工活的匠人,都觉得我是发了失心疯了。”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木头能浮在水上是天经地义,可这船身若是全用生铁熟铁打出来,那铁疙瘩死沉死沉的,砸进水里就直接沉底了,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听到顾怀这般说,跟在左侧的玄松子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桃木簪子,眉头微挑,稍作思索后,突然开口说道:
“但是,贫道却记得,子珩你之前来格物院讲课时,也曾专门讲过一堂关于这水之浮力的道理。”
玄松子回忆着那日的情景,“你当时说,铁块入水固然会沉,但那是因为其体小而实。而若是能将这铁块锻打成中空的薄壳,只要其排开的水的重量,大过了这铁壳本身的重量,那无论它是什么材质,哪怕是纯金纯铁,也一样能稳稳当当地漂浮在水面之上。”
“你管这,叫做什么...排水量与浮力的定则?”
顾怀转过头,十分赞许地看了这位在上次格物院谈话之后,已经开始渐渐学会放下固有认知,而去思考万物原理的格物院院监一眼,夸赞道:
“没错,就是浮力!道长果然是好记性。”
“正是因为这浮力的定则摆在那里,所以我确信,木质船能浮起来,铁质船也同样可以做到!”
顾怀伸出手,指向远处那些高耸的烟囱,眼中满是自豪:“尤其是在当下!你们看看如今的襄阳工业区,历经这一年多的营造扩建,高炉炼铁的技艺已经越发纯熟,那一座座水力锻锤系统更是已经接近完善!”
“大批量生产军工制品、将生铁锻打成熟铁甚至精钢的能力,在这里已经初具雏形!”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面:“于是,我便想着,既然有这等条件,为何不让他们先试试?若是真能造出一艘通体都是铁制的战船出来,任凭敌军的火攻、撞击,甚至是用床弩攒射,都无法伤其分毫!”
“这样一来,我荆襄水军有了这等利器,岂不是从此以后,就能在这长江之上横着走了?谁还敢与我荆襄争锋水路?!”
这番话说得霸气,周围听到的官员无不面露向往之色,彷佛已经看到了荆襄水军驾驭着钢铁战舰,碾碎一切敌军的无敌身姿。
然而,这豪言壮语才刚刚落地。
顾怀却突然泄了气,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本飞扬的神色也垮了下来。
“只可惜...就在造船厂那边折腾了整整几个月,图纸改了又改,失败了无数次之后,我才算是发现...”
“之所以千百年来都没人往全铁船这方面想,也确确实实是有着充分理由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挫败:“先不说要把铁船造得能浮起来,得将其内部的船舱空间造得多大,又得算出多么深浅合适的吃水线,才能保证它不侧翻。”
“光是把这数万斤重的铁船送进水里,让它动起来,就需要多大的动力?!”
“如今的船,全靠风帆和人力摇橹,一艘铁船若是下了水,就算风帆吃满风,那点微弱的风力推在沉重的船身上,怕是连动弹都难,风向稍有不对,便只能在江面上原地打转!”
“这要是上了战场,一艘动都动不了的铁船,连提速、降速、转向都做不到,就算船身再厚,那不也是活生生给人家当靶子吗?”
听到这里,玄松子和陆沉俱是皱起了眉头。
他们虽然不懂造船的具体工艺,但也是一听就明白了这其中的要命缺陷。
没有机动性的战船,在水战中,跟一口漂浮在江面上的铁棺材有什么区别?
不等他们开口发问,顾怀便继续解释道:“当然了,动力不足,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毕竟,若是顺流而下,再征调民夫在岸上拉纤,总还是能动起来的。”
“真正让造船厂的努力彻底宣告失败,真正让我死心的,是另一个要命的问题--漏水!”
“如今的木质战船,是怎么实现密封不进水的?那是靠着榫卯结构死死咬合,再用桐油、石灰和麻丝混合熬制成腻子,一点一点地将木板之间的缝隙填死、密封出来的!”
“可这全铁制船体呢?先不说现有的水力锻锤能不能一口气打出那么大一块没有缝隙的船体铁壳--嗯,答案就是根本不可能。”
“所以,既然打不出整体,那就只能用一块块铁板拼凑。”
“可是,受限于眼下那还没有多少进步的焊接技术,根本无法将两块铁板天衣无缝地熔接在一起!而靠打孔连接,无论铆得多紧,江水也总是能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渗透进去!”
“再加上那根本就算不明白的排水量与重心计算,结果就是...”
顾怀满脸无奈地说道:“拼尽了两个新扩建造船厂的全力,停了其他木船的建造,结果前前后后造出来三艘铁船,一下水,好家伙,三艘全沉了!直接咕噜噜沉到了这码头的水底,到现在都没捞上来!”
“为了这事儿,前前后后不知浪费了多少金银钱粮,多少工匠的心血付诸东流...”
听完顾怀这番满是肉痛的话。
玄松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很是无语地看着他。
“合着你把贫道和陆沉拽出来,跑到这码头上,就是为了让我们来听听,你这位英明神武的荆州牧,是如何异想天开,然后大手一挥,将多少钱粮人力,扔进汉水里听了个响的?”
面对玄松子的嘲讽,顾怀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没有了刚才的尴尬与挫败,反而透出股骄傲与激荡来。
“嗯...虽说在造船这件事情上,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迈得太大太开,彻彻底底地错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庞大的工业区,高兴说道:“但你们知道吗?在这几个月不断失败的造船实验中,我看到了比一艘铁船,更为珍贵、更为无价的东西!”
“如今的襄阳工业区,在经过这一年多不计成本的投入与发展,尤其是在江陵的那些工坊悉数搬迁、并入此地之后。”
“这里,已经真正意义上地壮大了起来!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我的铁船想法的确没了可行性,但你们知道最后是谁解决了这个问题,又是怎么解决的吗?”
“是那些有着灵光一闪才能的工人们,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敢于推翻我的想法,反过来改善了我的思路!”
顾怀深深呼吸,满是感叹。
“这,便是这座工业区存在的真正意义啊!”
“什么是真正的工业化研究?什么是真正的工业化生产?”
“不仅是机器轰鸣,不仅是流水线作业!更是这种哪怕走了一条错路,其余的人也能在集思广益之下,用千万次的实践去及时修正错误,推陈出新,最终找到一条正确道路的能力!”
顾怀越说语速越快,情绪越发激昂,他转过身,看着陆沉和玄松子,彷佛是想将这种自己心中的震撼也传递给他们。
“你们知道,如今身后的这片土地上,汇聚了多少力量吗?!”
“现在的工业区,已经有了整整两万一千多名登记在册、按时上下工的工人!”
“大大小小的各类厂房,已经建起了整整五十七座!农具厂、炼铁厂、炼焦厂、造船厂!专门供应大军脱水干粮的军粮厂!面向民用的纺织厂,煤炉厂!负责打造新式甲胄兵刃的军械厂!还有为了开启民智、打破世家垄断知识而建立的印刷厂、造纸厂...”
“等等等等!”
“襄阳的工业生产能力,对比起一年前,已经翻了几十倍不止!甚至于在这个冬天,这座工业区,没有再向襄阳府衙伸手要一文钱的拨款!”
“它靠着往荆襄八郡的民间,大批量地发卖蜂窝煤火炉、农具、织布机生产出的廉价布匹,以及马上就要向全天下文人抛售的大量低价书籍...”
“终于实现了盈亏自洽!自己养活了两万多名工人,还能有结余去反哺府衙!”
“这比我最初预想的实现自给自足的时间,整整早了一到两年!”
顾怀越说越是控制不住心中激荡。
没有人能明白他此刻的喜悦,哪怕是面前一同走过很长一段路的陆沉和玄松子也不能完全理解。
因为只有他这个穿越者知道,这实在是跨越性的一步!这是从量变引起质变的惊天一跃!
毕竟,眼下这一幕不仅证明了他当初顶着荆襄没有平定、钱粮存在大量缺口的压力强行开启初步工业化计划的正确性。
还说明了,荆襄政权,已经真正意义上在一年的封闭发展后,有了和朝廷,和这天下任何一支势力硬碰硬的底气与实力!
虽然眼下,工业区卖出的民生物资,还只是勉强稳住了海量投入和材料支出的平衡。
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此之后,这座工业区就不再是一个无底洞,不需要襄阳府衙再从税赋里拼命挤出金银钱粮往里填了!
这意味着,抛却军工生产,光是面向民用的工业化生产,就足以让荆襄的经济循环,彻底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闭环!
只要度过了这个原始积累的瓶颈期,再过一年,当那些厂房的流水线更加成熟,荆襄的军队将装备天下最精良的兵器,吃着最容易保存的军粮。
再过两年,工业区的商品不仅能彻底满足荆襄八郡,还能顺着长江水网,倾销到各地!用这种工业剪刀差,去收割全天下的财富!
若是再过十年呢?
顾怀简直不敢想象。
十年后,这座工业区或许将膨胀成一座拥有十万、甚至数十万工人的工业巨兽!它的钢铁产量、火器产能,将足以把任何一个还停留在封建时代的势力,直接用钢铁洪流碾成肉泥!
说不定,连工业革命,都...
“呼...”
顾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情激荡。
他倒是难得有这种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刻。
只是,当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
“所以。”
一道冷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慷慨激昂的顾怀,吐出了一句话:
“说了半天,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顾怀:“...”
他张着嘴,那些还没抒发完的情绪,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极了。
他看着陆沉那张面瘫脸,心想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么讨人厌。
跟这种只懂打仗,只想打仗的杀胚谈什么工业化、谈什么经济,是真的对牛弹琴,这家伙的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这些跨越时代的美好愿景!
顾怀无奈摇头,收敛情绪,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威严深重的荆州牧的模样。
“好,谈正事。”
顾怀放弃了和陆沉探讨工业之美的念头,说道:“刚才说到哪儿了?噢对,在全铁制船体的思路完全失败,造船实验证明了以眼下的工业能力,很长一段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有纯铁船出现之后。”
“造船厂的‘工程师’们--哦,‘工程师’是新出来的一个头衔称呼,总之就是那群专门负责设计、研究、统筹一系列新事物的高级工人。”
顾怀解释了一句,继续道:“这些工程师们,在铁船和木船之间,想出了一条折中的新路子。”
“他们提出,既然全铁船不能浮,也不能防水,那我们为何不依然用木质结构作为船只的主体,即,采用坚韧的硬木骨架,加上水线下加厚的防水船板,来保证吃水线下的密封和浮力。”
“而在水线之上,对那些最容易遭受敌军攻击、以及需要冲撞的部位,比如船首的撞角、船楼舱体的外围,以及船舷两侧等位置,使用水力锻锤反复锻打出来的铁板,通过铆钉牢牢固定在硬木船体之上,进行包覆!”
“这,便是我今日带你们来看的东西--半铁甲复合战船!”
听到这里,陆沉那不耐烦的神色,终于收敛了起来,眉头微微挑起,听得极是认真。
他此刻,也终于是彻底明白了顾怀今日在街头长谈后,便带着他直奔工业区码头而来的用意了。
原来是为了战船,为了那即将拉开帷幕的,伐蜀大业!
陆沉很清楚,在这场逆流而上、仰攻蜀地的战争中,水军,本就是极为关键,甚至能决定成败的一环。
想要打入巴蜀,除了汉中、巴东的陆路,长江水路是唯一能够运送大宗辎重、甚至直接撕开蜀地东大门的通道。
可是,荆襄的水军是个什么成色,他再清楚不过。
毕竟,襄阳水军是已经废了的,江夏水军也没好到哪儿去,就算再加上降过来的荆南楼家水军拼凑在一起,也实在算不上建制完整、战力优秀。
对比起人家蜀地水师呢?
蜀地承平百年,从未经历过大规模的战乱,水军建制从未受损,那些高大如楼阁的战船保养得极好,更要命的是,蜀地水师地处长江上游,扼守三峡天险,又是防守一方,堪称占尽了地利。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荆襄水军都绝对是远远不如的,这其中的巨大差距,甚至这不是短时间内靠拼命训练水手、或者靠主将的临阵指挥就能弥补的。
逆水仰攻,必须从根本上,也就是战船性能上的优势,来强行抹平战力、地形和水流带来的劣势!
可他万万没想到。
顾怀这家伙,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在这工业区里,弄出来这种好东西。
半铁甲船么...
若是真能造出来,只要不沉,那在木质战船横行的江面上,岂不是犹如重甲步卒面对一群拿着粪叉子的农夫?
但很快,陆沉便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自认在所有的兵种中,他最不擅长、经验最少的便是水军水战,但他毕竟是敢和史书上千百年来的名将们一争高下的帅才,触类旁通,该懂的常识和战略眼光却一点都不少。
他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半铁甲船在三峡中航行的场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看了看左右,直接挥手让旁人先退下,然后直接开口质疑道:
“你是不是忘了这次作战的地形?是逆流伐蜀!是仰攻白帝!”
“船身包覆铁板,船只重量有多恐怖?吃水又有多深?平时哪怕是轻便的木船逆流而上三峡,都需要在岸边征调大批民夫拉纤,再加上江面上吃满风力,才能缓缓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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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铁甲的战船,在这湍急的逆流中,单靠纤夫,能拉得动?怕是一旦逆风,连纤绳都要被直接崩断!”
不等顾怀回答,他便步步紧逼,继续问道:“再其次,这种战船,看着威风,可能发挥作用的,依旧是依靠船体去冲撞敌船!”
“可是,蜀军水师不需在江面缠斗,只需防守即可!三峡的地形摆在那儿,江面狭窄,暗礁密布,蜀军只要将战船列阵堵在险要处,据险而守就行,他们吃饱了撑的,会主动放弃地利,跑下来和你的铁甲船玩冲撞?”
“敌军不与你撞,你的铁甲船除了挨打,又有多大用处?不过是一具坚固些的乌龟壳罢了!”
陆沉的这番质疑,可以说是句句切中要害。
一旁的玄松子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陆沉分析得极为在理,战船造得再坚固,若是连动都动不了,又够不着敌人,那有何用?
可顾怀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道:“蜀地之所以自古便被称作天险,我可从来没有小看过,自然也了解过这些...甚至于,自从有过伐蜀心思以来,就从未停止过收集蜀地关隘、江防的信息。”
他负手淡淡说道:“根据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蜀军在三峡地区的防御工事,也的确是多得让人绝望啊...顺江而上,除了那一座扼守江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白帝城之外,还有一道让人绝望的防线。”
“铁索横江!”
“蜀军在瞿塘关最狭窄的江面处,布置了多达七条、总计五千零一十股铁链,横截了整个江面,锁住了大江的咽喉!”
“不仅如此!”顾怀的语气森寒起来,“在那些铁索下方的水底,蜀军更是布满了长达数尺的生铁刺船铁锥!只要有战船强行冲阵,哪怕躲过了水面上的铁索,也会被水下的铁锥刺穿船底,沉没在江心!”
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防御措施,陆沉还好,玄松子的脸色是真的难看了起来。
白帝城俯瞰江面,江上还有七条横江铁索,五千多股铁链,水下全是铁锥...这等立体防御,简直就是将大江给彻底锁死了!难怪...难怪古人云,巴蜀天险,不可图也。
顾怀沉声总结道:“所以!”
“如果不建造这种‘铁甲破障舰’,无论水军如何,根本就过不去瞿塘关!而工程师们设计的,是在船首位置,安装由精铁整体浇筑,再用铁板层层铆接而成的冲天撞角!”
“不需要蜀军来撞我们,而是我们要主动去撞他们!”
顾怀眼中闪着一丝疯狂:“造出来这种战船,就是要提速带着千钧之势,直接冲撞上去!生生崩断那拦截江面的七条铁锁!”
“连带着,将那些试图利用铁索掩护、截断水师的蜀军战船,统统撞碎、撞沉!”
“只有用这种最为野蛮暴力的方式,强行撕开一道缺口,荆襄的水军,才有资格去和蜀地水师进行真正的一战!”
听完顾怀这番构想,陆沉沉默了片刻。
他承认,这番情报和针对性的战术,在理论上确实可行,也确确实实是解决铁索横江唯一的办法。
但他敏锐地抓住了顾怀刚才话语中的那个前提条件,再次问道:“你刚才说,要提速去撞断铁锁。”
“但你不要忘了,我们是仰攻!是逆流!川江水文条件摆在那里,绵延千里之遥,从上游至荆襄,落差高达数十丈!江水流速,平缓处亦有奔马之势,若是在西陵峡、瞿塘峡那些险滩处,激流最急之时,甚至能撕裂船身!”
“再说那峡谷深处,风向多变且微弱,在如此湍急的逆流中前行,风帆根本吃不到多少风力,可以说是形同虚设!”
“而若是靠人力划桨、靠纤夫拉纤?那在激流中要耗费多少人力?甚至根本无法支撑战船长距离上行!”
陆沉冷冷下了断言:“更遑论,你还要让这些笨重战船,在激流中维持住编队,甚至去提速破障?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错,不错...”
他不仅没有因为一连串的反驳而生气,反而连连点头,心中暗赞,看看陆沉这家伙一听伐蜀,立马就拿出全部动力来了,功课做得比谁都足,连这水文地理方面都如此深透,自己以后要想让他多干活,还是得从这方面多想办法才是...
“陆沉,你所担心的,无非就是动力,就是船怎么在这逆流激水中,强行冲起来的问题,所说的风帆无用、划桨拉纤效率低下,也全都在理。”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用这些传统的法子,来驱动这铁甲破障舰!”
顾怀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船坞,语气轻松:“你熟读兵法古籍,想必听说过一种,曾在前朝历史中昙花一现,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推广的战船吧?”
“其名,‘车轮舟’!”
“亦可称其为,水车船,或轮桨船!”
陆沉微微一怔。
顾怀这次没有卖关子,直接把底细给抖了出来:“话说曾有名将率领一种没有外露船桨的奇特蒙冲小舰,溯渭水逆流而上,其行船如飞,令对岸的军队惊为神明,以为有水鬼在水下推船。”
“其后到了前朝,又有人进行了改进,史书载其‘疾若挂帆席’,哪怕无风无桨,亦能如飞鸟般在水面疾驰。”
“而如今,在新编的荆襄水军序列中,这车轮舟的工程图纸不仅被复原,而且在工业区工程师的改良下,其战术优势,更是能发挥到极致!”
“人力划桨容易疲劳,那是因为传统的战船,靠的是士卒用双臂去摇动长桨,而这车轮舟,却是改为了用腿部去蹬踏!”
顾怀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一个轮转的动作,解释着:“从人体筋骨发力的角度来看,人之双足大腿的力量、耐力与爆发力,那是远远超过双臂十倍不止的!所以,只要在船只底舱内,布置精密齿轮与转轴连接的踏车阵列,数十甚至上百名强壮士卒在底舱同时蹬踏,双腿发力,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很是可观的轮转之力!”
“这种设计,便是战船在三峡那等恶劣的峡江逆流中强行推进、甚至对抗激流的动力来源了!”
陆沉的眼睛,在听到“双腿蹬踏”这个概念时,瞬间就亮了起来。
作为领兵的武人,他太清楚双臂和双腿在耐力上的差距了,这个看似简单的改变,在动力的提升上却绝对是翻天覆地的!
而顾怀的话还没说完。
“除了动力强悍之外,车轮舟在峡江那种狭窄地形中,还拥有着传统帆桨船根本无法比拟的机动性!传统船只转向缓慢笨拙。但这车船,船身两侧各装有数个独立的水轮桨,只要通过底舱传令,控制左右两侧士卒蹬踏的速度差异,甚至于可以让左侧的士卒正向蹬踏,右侧的士卒反向蹬踏!”
顾怀猛地一拍巴掌:“只需要一息之间,这艘庞然大物,就能在狭窄的江面上,实现原地急转!甚至能在激流中快速倒车后退!”
“在航道狭窄、暗礁密布的瞿塘峡、西陵峡中,这种能够原地灵活转向的能力,便赋予了战舰在乱战中的生存与反击能力!”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防护!”
顾怀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陆沉你打过水战,自然也就知道,传统船只的桨手,大多在船体舷外,一旦交战,敌方的弓弩箭雨倾泻而下,最先死的就是那些桨手!桨手一死,且长木桨在碰撞中极易折断,船就彻底瘫痪了。”
“但这车轮舟!它的所有动力系统,所有的踏车士卒,全部藏于封闭的船体底舱!而在那些外露的水轮外面,我还让造船厂加装了由水力锻锤打出来的厚重装甲铁板--他们称之为‘护车板’,将其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顾怀傲然做出定论:“只要这艘半铁甲船不沉,让士卒们轮流脚踏输出动力,那么哪怕是逆流而上,也有了很是可观的行动、冲撞能力!”
陆沉和玄松子都听呆住了。
如果,如果顾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这种船,在别的地方或许还作用不大,却简直就是为了强攻巴蜀三峡,而量身定制的利器!
看着他两的眼神,顾怀知道,这船面世的过程,描述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再多的空口白话,都不如亲眼见证来得震撼。
他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了,转过头,冲着不远处的一名船厂工匠示意了一下。
“去吧!把战船从船坞里开出来,兜一兜风!”
“喏!”那工匠领命转身,飞身而去。
就在码头上众人都翘首以盼之际。
另一侧,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听到动静,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数骑快马直接在外围勒马停下,十余名水军将领,大步朝着这边赶来。
领头的,正是如今襄阳水军的主将,刘水生。
而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的,则是楼家姐弟,以及其余水军将领。
“末将刘水生!”
“末将楼英、楼雄!”
“拜见州牧大人!”
他们来到近前,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召你们来,是有好东西要给你们这些水军主将看。”
顾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将领们都站起身来,神态各异。
刘水生的脸上满是崇敬,对于这位将他从一个不得志的偏将,一手提拔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州牧大人,他的情绪自然是简单而直接的。
一旁的楼雄,此刻则是心情复杂,偷瞥了一眼站在前面的刘水生。
就在刚才来的路上,他满脑子都还是阿姐在水寨里的那番教训,他本就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股浑劲。
至于楼家长女楼英。
她倒是表现得十分得体,起身后便眼观鼻鼻观心。这还是她自从归降以来,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面见这位平定荆襄八郡的年轻州牧。
她的目光在顾怀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感叹这位主君的年轻与深不可测。
随后,她眼角余光一扫,微微一怔,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州牧大人身后,一身武官袍服的男人。
居然是他么...那个族老们之前妄图让她出嫁为妾的那个男人。
只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楼英也是只是多扫了一眼,心中并无任何波澜,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静立在侧。
而顾怀也没有要细说为何急召他们过来的原因,只是示意他们安静观看,过了片刻,伴着一阵隆隆水声,码头尽头的船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出现一般。
“出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
众人提振精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那船坞大门挂起的帆布,缓缓向两边敞开。
一艘模样古怪的战船,在没有升起任何风帆的情况下,逆着水流,破浪而出!
嘶--
在场的所有水军将领,包括刘水生和楼家姐弟,在看清那艘战船全貌的瞬间,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艘体型不逊楼船的庞然大物,却和传统楼船截然不同!
它的重心压得很低,水线以下的船体宽阔且吃水极深,而在水线之上,那些本该是木制的船首、外舱上,此刻竟然泛起了铁光!
居然是把铁板钉在了船体上!
而在船首的最前方,一根足有数丈长,由精铁整体铸造而成的狰狞撞角,斜刺向水面!
不过,最让人感到震撼的,还是这艘船的行进方式。
它的船身两侧,并没有伸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长木船桨,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两侧各自装配着数个木质水轮!
这些水轮的大半被铁甲罩子护住,只露出底部的一小截在水中。此刻,这些巨大的水轮正在飞速旋转,击打江水激起白浪,推着这艘战舰,在逆流中平稳且迅速地航行着!
“这...这是什么东西?!”楼雄瞪大了眼珠子,脱口而出。
刘水生更是看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双手握紧,恨不得直接飞上船去细细观看。
顾怀见状,并没有自己再去赘述一遍刚才给陆沉讲过的那些东西。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位负责督造这艘船的工程师,微微点头:“去给咱们的将军们,好好介绍介绍你们的心血之作吧。”
那工程师领命,随即便从水战兵器的角度,向这些水军将领讲解着这艘船的研发、落成,以及用途,直把那些将领们惊得合不上嘴。
作为真正要在水上搏命的将领,他们太清楚这艘船意味着什么了,只要有这等利器在手,他们甚至敢去冲击十倍于己的敌军舰队!
看着这群将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兴奋模样,顾怀玩心渐起,大手一挥:“光看有什么意思?”
“战船已经靠岸,既然诸位将军都在,那就别干看着了!你们身为水军将领,若是连这新式战船的底舱踏车和顶层舵盘都弄不明白,那以后还怎么领兵打仗?去,都去登船试试,各司其职,把这船开到江面上去溜一圈!”
此令一下。
将领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末将遵命!”
随着一阵齐声呼喝,这群不知多久没亲自开过船的水军主将们,此刻竟是在战船靠岸后,争先恐后地顺着跳板冲了上去。
而一上船,这群浑人便立刻暴露了本性,为了抢船上那些关键新奇的操作位置,竟是当着顾怀等人的面,毫无形象地互相推搡抢夺起来。
“起开起开!这顶层舵盘的位置是老子的!老子是主将,老子要亲自掌舵!”刘水生扯着嗓子,一把推开了一个想要去摸舵盘的将领。
“放屁!你掌舵,那我干啥?”
楼雄这浑人也是不管不顾了,竟然直接和刘水生抢了起来,“我楼家世代行船,这新船的脾气,还得老子来摸!你个打渔的去底舱踩水车去!”
楼英看着自己弟弟那副丢人的模样,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低喝道:“楼雄!你给我滚去底舱踏车!莫要在州牧大人面前丢人现眼!”
被阿姐这一声吼,楼雄这才缩了缩脖子,悻悻松开了舵盘,带着几个人,一窝蜂地钻进了黑漆漆的底舱,去寻那踏车去了。
不多时。
这群水军将领们,硬是没有依靠船厂的任何一个熟练工人和士卒,各自在船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硬生生地将这艘船给重新开起来了!
伴着底舱楼雄等人那整齐划一的兴奋号子声:
“嘿哟!踩起来!”
“一、二!一、二!”
两侧巨大的水轮再次翻滚起汹涌的白浪,刘水生站在高处,双手握着舵盘,感受着脚下那股澎湃厚重的力量感,激动得仰天大笑:
“好船!真是好船啊!左边反转,右边正转!给老子转个圈看看!”
很快,这艘半铁甲船就在江面上,灵动地原地大回旋起来!
船上的将领们高高兴兴,大呼小叫,一会儿冲刺,一会儿倒车,玩得不亦乐乎。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顾怀在岸上实在看不下去了,让亲卫吹了号角,这群意犹未尽的将领们,才依依不舍地将船靠岸,磨磨蹭蹭地走下了跳板。
“感觉如何?”顾怀笑着问道。
“州牧大人,这船简直神了!”刘水生搓着手笑道,“有此等利器,这天下哪里的水路咱们去不得?”
其他将领也跟着纷纷应声,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船固然是好船,但若是将其当做全部依靠,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顾怀收起笑容,正色道:“毕竟,这船虽有利器撞角,但也不能拿来当全部攻击敌船的手段,如果敌军防线密集,只靠撞的效率也太低了,而且万一被敌军船群缠住,跳帮厮杀放火,这半铁甲船也不是无敌的。”
“所以!”
顾怀嘴角勾起微笑,打了个响指:
“为了彻底武装荆襄的水军,工人们还专门给它,或者说给整个未来的荆襄水师,配了些其他的好东西!”
“去,让工人们,将东西都拿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