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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在千户所的偏厅里等了大半个时辰,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千户,姓吴,叫吴德贵。
吴德贵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攥着一把折扇,坐下来先给楚月倒了碗茶,然后才开口:“楚姑娘,你的铜牌我验过了,是真的。北镇抚司的人,错不了。”
楚月说:“既然错不了,那就劳烦吴千户派人跟我去安河县走一趟。”
吴德贵笑了一下,那笑很客气,可客气里头没多少热乎气:“楚姑娘,安河县的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一点。可你也知道,咱们锦衣卫在各府设千户所,各管一片,安河县归安河县那边的百户管,不归我管。我要是插了手,那边的人脸上挂不住。”
楚月说:“安河县的锦衣卫百户姓什么?”
吴德贵说:“姓赵,赵百户。他在安河县待了六七年了,地头熟,跟县衙那边也熟。”
楚月说:“他跟县衙是一伙的。”
吴德贵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楚姑娘,这话不好乱说。赵百户跟县衙走得近,那是公务上的往来。至于你说的那些事,修桥银子垫付、炭敬、山匪分赃,这些事我一件都没亲眼见过。光凭一本册子,一封信,我动不了安河县的人。”
楚月说:“我那封信被截了。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山寨我待了四天,县衙典史来跟山匪对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我写的册子被山匪拿走了,可那些事都在我脑子里,一个字都没忘。”
吴德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楚姑娘,你听我说句实在话。安河县的事,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这边一动,安河县那边马上就知道。赵百户会先给我递话,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要是硬查,他就敢跟我翻脸。翻脸之后怎么办?闹到上头去,上头问起来,我拿什么交代?就凭你一个走路的姑娘说的话?你那本册子被拿走了,信被截了,你手里还有什么?一块铜牌,能证明你是北镇抚司的人,可证明不了安河县知县贪赃枉法。”
楚月说:“那你的意思是,这事你不管了?”
吴德贵说:“我没说不管。我说的是,得有个章程。你让我这么贸然出头,我干不了。”
楚月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吴千户,你在锦衣卫干了多少年了?”
吴德贵说:“十三年了。”
楚月说:“十三年,你应该知道皇上这几年在整顿吏治。周怀仁的案子结了才多久?江南赋税案杀了多少人?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敢查,那皇上养你们锦衣卫做什么?养着让你们各管一片、互相包庇的?”
吴德贵的脸色变了变,可还是没松口:“楚姑娘,你这话严重了。我不是包庇,我是按规矩办事。”
楚月说:“好。你不办,我去找别人办。州府衙门在哪儿?”
吴德贵说:“你要去找知府?”
楚月说:“我去找知府。安河县的事,他不至于不知道。他要是也不管,我就再往上报。往省里报,往京城报。我就不信,大明这么大,没有一个人能管这事。”
吴德贵看着楚月,手里的折扇攥得紧了些。他沉默了一阵,说:“楚姑娘,你等一下,我去跟同知商量商量。”
他出去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着正五品的官袍,是州府同知,姓郑。
郑同知进来跟楚月见了礼,坐下来问了一遍安河县的事。
楚月又把那些话从头说了一遍。郑同知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句:“姑娘说在山寨里听见典史跟山匪对账,那典史长什么样?”
楚月说:“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小胡子,说话带点官腔。对了,他左手背上有一道疤,像是烫伤的。”
郑同知点了点头,看了吴德贵一眼,吴德贵也点了点头。
郑同知说:“姑娘说的这个人,我们大概知道是谁。安河县典史姓吴,叫吴有德,左手背上确实有一道烫伤的疤。这个人以前在州府衙门里当过差,后来调到安河县去了。”
楚月说:“那就对上了。”
郑同知说:“姑娘别急。这事我们得报给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明天从外面巡视回来,姑娘先住下来,明天我带姑娘去见知府大人。”
楚月在州府驿站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郑同知带她去了州府衙门。
知府姓冯,叫冯明远,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灰白的胡子,看着像个和善人。
可楚月知道,冯明远能在州府待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和善,是分寸。
果然,冯明远听楚月说完之后,第一句话是:“楚姑娘,你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
楚月说:“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算不算证据?”
冯明远说:“算。可光凭你一个人的话,我动不了安河县知县。他是朝廷命官,七品知县,我要是没有铁证就拿人,他反咬一口,我吃不了兜着走。”
楚月说:“那知府大人想怎么办?”
冯明远说:“你先别急。我让人去安河县暗查,查实了再说。”
楚月说:“暗查得多久?”
冯明远说:“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楚月说:“半个月,安河县知县早把证据销毁了,说不定连山匪都换了地方。”
冯明远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楚月站在那里,看着冯明远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冯明远不是不想管,他是不敢管。
安河县的事牵扯的不光是一个知县,还有锦衣卫百户赵百户、典史吴有德、驿站的老陈头,背后说不定还有京城里的人。
冯明远在州府待了这些年,靠的是不拆别人的台,别人也不拆他的台。
现在楚月要他拆安河县的台,他就得掂量掂量。
楚月深吸了一口气,说:“知府大人,我问你一件事。”
冯明远说:“你说。”
楚月说:“皇上这两年整顿吏治,周怀仁的案子结了之后,皇上又让锦衣卫查了江南赋税案,杀了多少人、流放了多少人,大人应该知道。皇上现在让我在外面走,看见什么记什么,记完了交给锦衣卫查。我记的东西,早晚会到皇上手里。安河县的事,我记了,也报了,可被安河县的人截了。我现在到了州府,把这事报给大人。大人要是管,这事就在州府了了,大人有功。大人要是不管,我就往省里报,往京城报。等皇上知道了,问下来,查到州府这一级,大人觉得皇上会怎么问?”
冯明远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月又说:“大人可以说你不知道。可我都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了,你还说不知道,那就是知道了不管。皇上最恨的就是知道了不管的人。周怀仁为什么死?因为他知道了不敢说。可周怀仁死了,皇上给他追了三品衔。大人想当周怀仁?”
冯明远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楚姑娘,你那个信,我让人今天就走。不走驿站,走军驿,直接送京城,五天到。另外,我让吴千户带人去安河县,先把那个吴典史拿了,再拿赵百户。知县先不动,等京城的回信到了再说。”
楚月说:“军驿安全吗?”
冯明远说:“军驿是调兵用的,安河县的人插不进手。”
楚月说:“那就劳烦大人了。”
冯明远说:“姑娘客气。姑娘替皇上办事,我替姑娘跑腿,应该的。”
他站起来,对郑同知说:“你亲自去安排,信今天就走,人今天就动。”
郑同知领命去了。楚月从州府衙门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州府衙门”的匾额,然后转过身,往驿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