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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三夜。
洛阳城外的洛河涨了两尺,浑黄的水从堤坝缺口灌进来,城南低洼处首当其冲。
半条街的水位漫过了膝盖,鸡鸭棚子冲垮了十几间,哭声和骂声混在雨里,传出去老远。
张家水席的后厨在南市尾巴上,地势比街面矮了半截。
头天夜里水还只从门缝渗进来,到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浑水已经没了脚踝。
「完了!完了完了!」
王掌柜趟着水冲进储物间,看见那景象,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靠墙码着的面粉袋子,原本摞了三层高,足有四五百斤。
底下两层整个泡在水里,麻布袋子已经涨鼓了,渗出来的白浆混着黄泥水,流了一地。
他扑上去扒开最上面的袋子,撕开一角,面粉已经结了团,摸上去又湿又黏,还带着一股隐的酸味。
这是要发了。
「刘三!赵五!都过来!把上面几袋搬出去晾着,能救一袋是一袋!」
夥计们哗啦趟水过来,手忙脚乱地抢救。
可搬出来一看,上面那层虽然没泡在水里,但受了三天的潮气,面粉捏在手里都能攥出水来。
王掌柜瘫坐在台阶上,雨打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四五百斤面粉,放在平时够后厨用大半个月。
这一泡,全废了。
眼下满城都在抢粮,新面粉的价格翻了三倍都买不着。
张家水席这块招牌,怕是要断顿了。
郭老从后门进来,手里撑着一把破油纸伞,骨子都折了两根。
老头看了一眼储物间的惨状,长叹了口气,没说话。
后厨的帮厨夥计们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谁都不吱声。
这种天灾面前,愁也没用。
苏世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塞乾柴。
他昨晚值的夜,一宿没睡,眼窝底下有点青。
他听着外面王掌柜的哀嚎声,手里塞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储物间门口。
泡了水的面粉已经被夥计们扒拉出来,堆在廊下的木板上,一坨一坨的,散发着酸味。
几个夥计正用铲子往外铲,准备倒掉。
「等等。」
苏世开口了。
铲子停在半空。
苏世走上前,蹲下身,从那堆湿面团里揪了一小块下来。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头碾开看了看质地。
酸了,但还没坏透。
面筋还在,只是水分太多,开始发酵了。
他想起师父教过他的一句话,没有废料,只有不会用的厨子。
「这面,还能用。」
王掌柜从台阶上弹了起来:「能用?你闻,都酸了!这东西做出来,客人吃了要闹肚子!」
苏世没理他,转头看向郭老。
郭老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用硷。」
苏世答得乾脆:「硷水中和酸味,再加盐提筋。发过的面团本身就有劲儿,只要处理得当,做馍比生面还松软。」
郭老的眉毛动了一下。
道理他懂,可这量太大了。
四五百斤泡坏的面,要多少硷才能压住?
硷多了,做出来苦得没法吃。
硷少了,酸味去不乾净。
这里头的比例,差一钱都不行。
「你有把握?」
苏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我试一下。」
他没等掌柜点头,直接让夥计去库房把剩余的天然硷块全搬出来。
又让人烧了几大锅热水,把硷块化开,滤掉渣滓。
廊下支起了三张大案板。
苏世把泡过水的面团分成十几份,每份约摸三四十斤。
他先将硷水兑好,比例是他在扬州码头时反覆试过的,一斤面配二钱硷。
但这批面发酵程度不一,他每一份都先揪下一小块试着揉,闻过味儿之后再调硷水的浓度。
郭老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小子的手法,不像是在试,更像是心里早就有了数。
硷水淋下去,盐撒进去。
苏世卷起袖子,双拳砸进了面团里。
「砰!」
沉闷的一声。
面团在他拳下凹了进去,又缓弹回来。
他翻转面团,再砸。
「砰!」
三张案板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干,可那声响密得跟打铁铺子似的。
后厨的夥计们一个竖起了耳朵。
苏世的力道大得吓人。
那些粘腻的面团在他手下翻来覆去,揣,揉,摔,叠,四个动作回圈往复。
汗从额头滴到案板上,他也不擦。
一刻钟后,第一份面团的酸味已经闻不到了。
他揪了一块递给郭老。
郭老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揉了揉手感。
面团光滑,有弹性,带着一点硷特有的微发黄,酸味全无。
「成了?」王掌柜凑过来。
郭老没回答,他盯着苏世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指腹的皮磨得发亮。
这是常年揉面的手。
「你这力道,练了多少年?」
郭老的声音有点哑。
苏世头也没抬,正在揣第二份面:「没多久,只是以前乞饭的时候干过苦力。」
郭老闭上了嘴。
他干了一辈子白案,手底下带过的徒弟没有二十也有十五,没一个能把揣面练到这种程度。
这小子揉出来的面团,表面那层光泽,只有最顶尖的面点师傅才做得到。
苏世一口气把十几份面全处理完,累得胳膊都在抖,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把处理好的面团揪成段,每段半臂长,粗如成人小臂,搓成圆柱形。
「这是要蒸馍?」夥计问。
「先烤。」
苏世让人把后厨的烤炉清灰升温,但不要明火,只留暗炭。
炉膛里的温度不高不低,手伸进去能忍住,但放久了会烫。
他把搓好的面棍一排码进炉膛里,隔着铁网烘着。
「烤什么?」王掌柜在后面急得直搓手,「直接蒸不行吗?馍烤了不就成饼了?」
「不一样。」
苏世蹲在炉口前,用手背试着温度:「只烤表面,里头还是生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他把面棍翻了个面。
又过了半炷香,取出来一个,用指甲弹了弹表面。
「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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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层壳硬了,按不动,但掂在手里分量还是沉的,说明里面的水分全锁着。
「上笼!猛火!」
夥计们这下有活干了。
十几屉蒸笼叠起来,灶膛里的火拉到最大,蒸汽从笼缝里喷出来,带着面香。
苏世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抹了把脸。
浑身酸疼,但他没坐下。
半个时辰后,头一屉出笼。
苏世揭开笼盖,热气扑面。
里头那些半臂长的面棍,表皮呈浅褐色,硬邦邦的,敲上去跟木头似的。
他掰开一个。
外壳约莫半指厚,往里一掰,「咔」的一声裂开。
里面的馍芯松软,白里带黄,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微的硷香冒出来。
没有一点酸味。
郭老凑上来,接过半个馍,咬了一口。
老头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松软,有嚼劲,带着天然的甜。
因为经过发酵,面里的糖分被激发出来,比正常蒸馍还多了一层回甘。
而外面那层硬壳,虽然不好直接啃,但泡在热汤里三息就软了,吸饱了汤汁又是另一种滋味。
「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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