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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徐州与河南道交界的土路。
车辙印压出两道深沟。
李泰靠在车厢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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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
饿得眼睛发绿!
两片水煮青菜叶子贴在胃壁上,连个响都听不见。苏牧定下的规矩,半个月不见荤腥。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承干骑着马,优哉游哉地晃荡。
「大哥,有乾粮没?」李泰扒着车窗,声音发虚。
李承干瞥了他一眼:「有,陈掌柜给的糙米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吃不吃?」
李泰缩回脑袋。
脚趾头的痛风红肿消了小半,但肚皮瘪得难受。
天色擦黑。
苏牧勒住缰绳,选了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房青君下车,铺垫子,烧水。
小兕子抱着滚滚在草地上打滚。
苏牧走向马车后头,掀开油布。
系统空间里存着的极品三黄鸡被他拎了出来。鸡皮澄黄透亮,毛褪得乾乾净净,连一根杂毛都找不出。
李泰的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了生肉的腥甜味。
「先生,今晚吃鸡?」
李泰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翻出来,两眼放光。
苏牧没搭理他,转头吩咐:「去捡柴,要干透的松枝,越多越好。」
李泰来劲了!
干活就有饭吃。
他拖着还有些瘸的右脚,一头扎进旁边的树林。没多大功夫,抱出一大捆松枝,连衣服被树枝划破了都没管。
苏牧在水潭边和泥。
黄黏土掺上水,揉捏上劲。
他把三黄鸡开膛破肚,塞进葱姜丶香菇丶还有几粒野花椒。外层用洗净的鲜荷叶裹严实,最后糊上厚厚一层黄泥。
李泰在一旁拼命扇风生火。
火苗窜得老高。
「先生,是不是又吃上次的那个什么泥巴鸡?」
李泰盯着那个土疙瘩,直咽口水。
「这叫花鸡。」
苏牧把泥团丢进火堆,「用火烤乾泥壳,里头的温度闷着,肉烂骨酥。」
李泰干得更起劲了。
他连扇风的频率都快了两倍。
他盘算着,自己这么卖力,先生总得赏个鸡翅膀吧?
半个时辰过去。
火堆里的松木烧成了红通通的炭块。
泥壳表面烤得焦黑开裂。
苏牧拿木棍把泥团拨拉出来。
滚烫!
他抄起一块石头,对准泥壳敲了下去。
咔嚓!
泥壳碎裂。
包裹在里头的荷叶已经烤乾,呈现出焦褐色。
苏牧剥开荷叶。
热气喷薄而出。
没有多余的调料掩盖,极其强烈的鸡肉脂香,混合着荷叶的清苦和黄土烧结后的烟火气,直冲鼻腔。
三黄鸡的表皮呈现出诱人的金红色,油脂顺着纹理往下滴。
小兕子原本还在拽滚滚的尾巴,闻到味道,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锅锅!肉肉!」小丫头嘴角的口水拉成了丝。
滚滚也不甘示弱,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脑袋拱开李承干,蹲在火堆边嘤嘤叫唤。
苏牧扯下一只鸡腿。
肉质烂熟,骨肉分离。
他把鸡腿递给小兕子。
小丫头双手接住,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滚滚急了,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去扒拉小兕子的手。
「不给!这是兕子的!」小兕子护食,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食铁兽。
一人一熊在草地上绕着圈转。
苏牧把另一只鸡腿扯下来,扔给滚滚。滚滚凌空叼住,趴在地上啃得欢快。
李泰蹲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进火堆里了。
他看着李承干分走了一大块鸡胸肉,看着房青君斯文地吃着鸡翅。
他吞了一大口唾沫。
「先生,我……我捡了那么多柴。」李泰搓着手,可怜巴巴地凑上前。
苏牧拿木棍在炭火底下一阵扒拉。
挑出另一个稍小些的泥团。
「你的。」
苏牧把泥团推过去。
李泰狂喜!
先生还是疼我的!这肯定是一只小点的鸡!
他顾不上烫,找了块石头砸开泥壳,手忙脚乱地撕开荷叶。
热气散去。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没有金红色的鸡皮,没有流油的肉块。
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冬瓜,安安静静地躺在荷叶里。
「冬瓜?!」
李泰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先生,我捡了半个时辰的柴,手都磨破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痛风吃什么肉。」
苏牧头也不抬,撕下一块鸡背肉放进嘴里,「吃你的冬瓜。不吃拉倒。」
李泰委屈得眼泪直打转。
他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只能啃这破冬瓜。
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
他赌气般地抓起那块冬瓜,狠狠咬了一大口。
烫!
但他没吐出来。
嚼了两下,李泰愣住了。
这冬瓜的口感,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水煮冬瓜那种寡淡的涩味。
黄泥包裹下的高温烘烤,把冬瓜本身的水分锁死在内部。荷叶的清香完全渗入果肉。
最关键的是,这块冬瓜在烤制前,苏牧用少许粗盐和野花椒水腌过。
清甜,软糯。
入口即化!
花椒的微麻在舌尖跳跃,把冬瓜的清甜激发到了极点。黄土的烟火气把冬瓜天生的寒凉压得乾乾净净。
李泰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一块半斤重的叫花冬瓜,没几口就被他吃得乾乾净净。连沾着盐粒的荷叶都舔了一遍。
好吃!真好吃!!
没有肉,但这种把素菜做到极点的味道,硬是把他的馋虫压了下去。
李承干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半块鸡肉,看着李泰狼吞虎咽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青雀贪嘴,先生便用这叫花冬瓜治他。看着是罚,实则是赏。冬瓜清热利湿,正对青雀的痛风。
这不就是朝堂上的用人之道吗?
李承干看着手里的鸡肉,又看看李泰吃剩下的荷叶。
同样是黄泥裹着,同样是烈火炙烤。
出来的东西截然不同。
先生这是在教孤。
朝堂百官,有人是肉,有人是冬瓜。肉得配香料,冬瓜得配粗盐。对那些贪得无厌的臣子,不能一味打压,也不能放任自流。
要根据他们的秉性,给他们最合适的差事。
清浊分明,因材施教。
哪怕是一块寡淡的冬瓜,只要用对了火候,也能变成让人感恩戴德的美味。
李承干站起身,极其恭敬地对着苏牧作了个长揖。
苏牧正嚼着一块脆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这太子又犯什么病了?
......
......
江南,扬州。
细雨蒙蒙。
狗剩背着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玄铁菜刀,站在润州客栈旧址外的街角。
街头巷尾的食客,嘴里谈论的全是那个神仙般的苏先生。
「听说了没?那蟹黄灌汤包,皮薄得能透光!一口咬下去,鲜得能把舌头吞了!」
「那和面手法才是绝了,连卖了四十年面条的老叟都磕头拜师!」
苏世听着这些议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身后的刀柄。
那是师父。
他这辈子也达不到那种随心所欲点化万物的境界。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守在江南。
得胜楼的陆老蔫想留他,开出了极高的工钱,他没答应。
他想起那个破茅屋里,老农喂他喝下的那碗焦糊米粥。厨道不在于炫技,在于那口救命的烟火气。
他要北上。
师父能用一碗胡辣汤折服黄河渡口的苦力,能用一笼包子让江南名厨低头。
他苏世,也要用这把玄铁菜刀,去长安,去太极宫的御膳房。去让天下人看看,苏先生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苏世拉紧了身上的蓑衣,迈开步子,踏上向北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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