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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员外额头上渗出冷汗,捂着肚子的手直哆嗦。
在心理作用的加持下,只感觉那股寒气顺着肠胃乱窜,疼得他直不起腰。
偏偏嘴硬。
「来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穷酸给我轰出去!」张员外咬牙切齿地吼。
十几个家丁抄起短棍,呼啦啦围上来。
李泰眼睛一瞪,手直接往腰间摸。
那里挂着魏王金牌。
只要这牌子一亮,别说这几个家丁,整个润州府的兵丁都得过来把这酒楼平了。
一只手稳稳按在李泰手腕上。
苏牧没看那些家丁,只看着大堂深处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打狗还得看主人。正主都到了,还躲在上面看戏?」
楼梯口传来几声沉闷的拍手声。
一个穿着黑绸对襟大褂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下来。
身形魁梧,手背上有一道横贯虎口的刀疤。
张员外和李大善人见到这人,赶紧站起来,连肚子疼都顾不上了,弯腰喊了声「赵爷」。
赵爷,润州水路真正的把头,手底下一百多条船,太湖的蟹汛就是他下令封的。
「后生,眼力不错。」
赵爷走到主桌前,随手拿起一只蒸熟的螃蟹,在手里掂了掂,「能把吃蟹的门道说得这么透,是个行家。
不过,懂吃没用。
这太湖里的极品金爪黄毛,是给长安城里的贵人们留的。平头百姓,有钱也买不到。你今天就算说出花来,也得给我滚出这临湖酒楼。」
李泰火气压不住了。
「给长安的贵人留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长安的贵人做主!」
李泰手腕猛地一翻,就要把金牌拽出来。
苏牧手上一用力,硬生生把李泰的手压了回去。
「食材面前,人人平等。什么贵人贱民,进了锅,全凭手艺说话。」
苏牧直视赵爷的眼睛,「既然你们把水路封了,敢不敢打个赌?」
赵爷乐了。
在这润州地界,还真没人敢跟他打赌。
「赌什么?」
「厨子的规矩,斗菜。」
苏牧指了指门外的太湖,「我用一道蟹菜,赢了你们酒楼的主厨。你给我一条小舟,让我亲自下湖捕蟹。输了,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赵爷上下打量苏牧。
一个穿粗布长衫的年轻人,居然敢挑战他这临湖酒楼的招牌大厨。
「有种。」
赵爷一拍桌子,「把老常叫出来!」
老常是临湖酒楼的主勺,早年在扬州大酒楼干过,手艺在润州排得上号。
没多会,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厨子颠着肚子走出来。听完赵爷的话,老常冷笑两声。
「跟我斗蟹?行啊。来人,去库房挑两只最大的金爪黄毛来!」
「慢着。」
苏牧出声打断,「极品好蟹,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用好食材赢了,显不出真本事。要斗,就用最差的蟹。」
苏牧指了指大堂角落那个用来装泔水和死鱼烂虾的木桶。
「就用那里的死水小蟹。」
老常愣住了。
那桶里装的都是指甲盖大小的杂蟹,平时连猫都不吃。
「你找死,我成全你。」老常卷起袖子,「升火!」
大堂中央支起两口铁锅。
老常先动手。
他让人拿来西域进贡的胡椒丶草果丶丁香,还有上好的豆蔻。
油锅烧热,一把香料撒进去,爆出浓烈的香味。接着把洗净的小蟹剁成两半,扔进油锅里猛火爆炒。
刺啦!
油烟升腾。
老常手腕翻飞,铁勺在锅里敲得当当响。最后浇上一勺浓油赤酱,盖上锅盖焖煮。
霸道的香料味瞬间弥漫整个大堂。
这味道极具侵略性,把小杂蟹本身的泥腥味压得死死的。
张员外闻着香味,竖起大拇指:「老常这手香辣爆蟹,别说小杂蟹,就是石头也能炒出肉味来!」
苏牧这边,连油都没倒。
他走到泔水桶边,挑出两只只有铜钱大小的死水杂蟹。
壳发黑,爪子细软。
拿到案板上,清水冲洗乾净。
没有名贵香料。
苏牧只拿了一块生姜,刀工极快,切成细如牛毛的姜丝。
拿过一个青瓷小碗,倒进半碗陈醋,点了几滴黄酒,把姜丝泡进去。
铁锅里只加清水,放上竹箅子。水烧开,两只小蟹肚皮朝上放进去。盖上锅盖。
没了。
就这么简单。
老常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小子,死水杂蟹泥腥味重得能熏死人。你连葱蒜都不放,就拿清水蒸?一会开锅,那股子臭水沟的味道能把客人全赶跑!」
苏牧没理他。
他站在锅边,听着锅里的水沸声。
蒸螃蟹,火候是命门。
多一分,蟹肉老了,蟹黄乾瘪;少一分,肉没熟透,腥气去不掉。死水小蟹更难伺候,壳薄肉少,火候的容错率极低。
半柱香的时间。
苏牧掀开锅盖。
没有浓烈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水汽。两只原本发黑的小蟹,此刻变成了透亮的橘红色。
苏牧把蟹夹出来,放在白瓷碟子里,连同那碗姜醋汁一起端到赵爷面前。
老常那边的香辣爆蟹也出锅了,红油裹着蟹块,香气扑鼻。
「赵爷,您品品。」老常胸有成竹。
赵爷先夹起一块爆蟹。
入口辛辣,香料的味道极其浓郁,咀嚼之下,确实吃不出半点泥腥味。
「不错,够味。」赵爷点点头。
苏牧把那个装着清蒸小蟹的碟子往前推了推。
「尝尝我的。」
赵爷看着那两只乾瘪的小蟹,眉头微皱。他拿起竹签,挑开蟹盖。
奇迹出现了。
这么小的杂蟹,蟹壳里居然藏着一汪金黄色的蟹黄。不是那种煮老了的硬块,而是呈现出一种半流质的膏状,凝而不固,颤巍巍的。
没有泥腥味。
只有一股极其纯粹的鲜气,顺着破开的蟹壳钻进鼻腔。
赵爷手顿了一下。
他用竹签挑起一点蟹黄,在姜醋汁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牙齿还没用力,蟹黄直接在舌面上化开了。
陈醋的酸,黄酒的醇,姜丝的辛,这三种味道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蟹黄里蕴藏的极致鲜甜!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鲜。
没有名贵香料的遮掩,完完全全靠着精准到变态的火候,把一只最下贱的死水杂蟹,逼出了超越极品金爪黄毛的味道。
赵爷闭上了眼睛。
大堂里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赵爷睁开眼,把手里的竹签放下。他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老常。
「你自己尝尝。」
老常不信邪。
他走上前,用手捏起另一只小蟹的蟹腿,放进嘴里一咬。
只嚼了两下,老常的脸色变了。
他引以为傲的香辣爆蟹,在这股纯粹的鲜甜面前,简直就像是一堆涂满了脂粉的烂泥。
用香料去盖腥味,终究落了下乘;而苏牧,是用火候去激发食材本身的潜力。
降维打击。
全方位的碾压!
老常额头上冒出冷汗,两条腿直打软。
「我……我输了。」
老常低下头,声音沙哑。
赵爷站起身。
那股子傲慢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手艺人对高手的敬重。
「后生,我赵某人在水上混了半辈子,今天算是开了眼。」赵爷抱拳拱手,「这太湖的蟹,你吃得起。」
他转头冲着门外的家丁大喊。
「备船!把那条红木小舟推下水,给这位先生让道!」
李泰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他虽然没吃着,但光看老常和赵爷的反应,那两只小蟹的味道绝对绝了。
「先生,咱们这就下湖?」李泰兴奋地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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