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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师傅弯着腰,半天没起来。
周围的食客们瞪大了眼睛!
松鹤楼的当家大厨,江南一刀,在润州城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对着一个穿粗布衫的外乡人弯腰行礼?
这什么剧本?
苏牧伸手虚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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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师傅客气了,我就是个做饭的,算不上什么高人。」
陆师傅直起腰,三角眼里的傲气已经收了个乾乾净净。
「先生,后堂备了好茶,能否赏脸移步?」
苏牧扫了一眼身后几个人。
小兕子骑在滚滚背上打哈欠,李泰两眼还黏在第十二口鱼缸那边,李承干抱着胳膊一脸若有所思,房青君站在三步开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走吧。」
后堂比前厅安静太多。
一间隔出来的雅室,窗户朝着小院子,院里种了两棵枇杷树,叶子绿油油的,冬天也没落。
茶是雨前龙井,用紫砂壶泡的。
水是山泉水,烧到刚冒鱼眼泡就提了,没让它滚过头。
苏牧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松了松。
「好水。」
陆师傅坐在对面搓了搓手掌。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憋了半晌,从最实在的问题切进来。
「先生从蜀地一路过来?」
「嗯。」
「那先生今日来松鹤楼,是为了品鱼大会?」
苏牧把茶碗搁下,没绕弯子。
「陆师傅,我想找一条太湖野生大鳜鱼。三斤以上,越大越好,最好十斤往上走。」
陆师傅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十斤?」
他把茶碗放下来,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苦笑,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上。
「先生,您在外面那十二口缸里转了一圈,没在鳜鱼缸前停过脚吧?」
苏牧点头。
「没看见鳜鱼缸。」
「不是没有,第十二口缸里养了三条鳜鱼,最大的那条不到两斤。」
陆师傅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个长度,「就这么大,品相马马虎虎,搁在品鱼大会上充个门面还凑合。但要说极品......」
他摇头。
摇得很坚决。
「整个润州城,乃至苏州丶扬州丶金陵,今年能见着的鳜鱼都是这个水平。
两斤封顶,养殖居多。真正的太湖野生大鳜鱼,别说十斤的,五斤以上的我三年没见过了。」
李泰在旁边插了句嘴:「鳜鱼不就是桂花鱼?太湖那么大,捞不出几条大的?」
陆师傅看了他一眼。
「小公子有所不知,鳜鱼是肉食性的,吃活鱼活虾长大。
太湖这些年渔获捕捞过度,小鱼小虾的数量逐年递减,鳜鱼的食物来源少了,长得慢,个头自然上不去。
加上鳜鱼性子烈,生性独居,不像鲤鱼草鱼能成群地网。要捕大鳜鱼,得单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先生,不瞒您说。这等极品太湖大鳜鱼,整个太湖周边能捕到的只有一个人。」
苏牧的眼皮掀了掀。
「谁?」
「住在西山岛上的独钓叟。」
陆师傅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此人姓甚名谁没人清楚,在太湖钓了多少年鱼也没人说得准。只知道他独自住在西山岛西麓的一间石屋里,一条破船,一根竹竿,常年在太湖深水区独钓。
他钓上来的鱼条条都是绝品。三斤以下的他看都不看,直接扔回湖里。」
李承乾冷哼了一声。
「那就去买,黄金白银砸过去,还怕他不卖?」
陆师傅的苦笑更深了。
「这位小公子,独钓叟的规矩跟咱们常人不一样。他钓上来的鱼不论大小,只卖给懂鱼丶懂水的人。」
「什么叫懂鱼懂水?」
李泰问。
「就是字面意思,你得说出眼前这条鱼是从太湖哪片水域钓的,吃的是什么食,在什么深度活动。
他问你三个问题,答对了,鱼白送你都行。答不上来,你就是把金山银山堆在他跟前,他也不会卖给你。」
陆师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着往下说。
「前年,润州刺史亲自带着二百两黄金登门求鱼。
独钓叟当时正好钓上来一条七斤重的大鳜鱼,品相绝了,脊背上的纹路跟虎纹似的。刺史大人看得两眼放光,当场报价。」
「结果呢?」
「独钓叟问了刺史三个问题。第一,鳜鱼的背鳍有几根硬棘?刺史答不上来。
第二,太湖水温最低的月份是几月?刺史说腊月,独钓叟摇头。
第三题都没问就把人撵了。刺史大人脸都绿了,回去之后派了衙役去拿人。」
「拿到了?」
李承干来了兴致。
陆师傅摊手。
「衙役们划船到西山岛,石屋是空的。独钓叟划着名那条破船不知道躲到太湖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太湖方圆两千多里,七十二座岛,你往哪找?衙役们在湖上转了三天差点没冻死,灰溜溜回去了。」
李泰听得嘴巴半张。
「这老头够硬啊。」
「不是硬。」
陆师傅搁下茶碗,认真地看着苏牧,「依陆某愚见,独钓叟不是不卖鱼,他是不愿意把自己花了心血钓上来的鱼交到不懂鱼的人手里。」
苏牧没说话,拇指摩挲着茶碗的边沿。
这句话他听懂了,而且懂得很透。
顶级的食材从来不是用钱买来的。
种地的老农舍不得把最好的稻米卖给出价最高的米商,养蜂的山民不愿意把头茬蜂蜜给不识货的贩子,猎户留着最肥的野鸡等一个真正会做菜的人来买。
这是手艺人对手艺人的尊重,也是苏牧一路走来最认同的道理。
「西山岛怎么走?」
陆师傅的眼睛亮了。
「从润州码头往南走水路,快船半日可到太湖北岸。沿北岸往西再走二十里,有个渡口叫鼋头渡,从那儿能雇到去西山岛的渔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陆某得提醒先生,独钓叟脾气古怪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去年中秋,苏州城最大的酒楼东家带着十个厨子组团去求鱼,说要当面做菜给他看,证明自己懂鱼。
独钓叟嫌他们吵,直接拿鱼竿把领头的那个抽下了水。」
李承乾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靠在椅背上,表情淡得跟没听见差不多。
「用鱼竿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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