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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吐尔盯着那罐酱看了很久,脸上那点笑收了,换上一种更难看的表情——像是替他难受。
「羊肉。」巴吐尔说,「配豆子?」
「配。」
「你们大唐人,做什么都要放酱。」巴吐尔把布往肩上一甩,「鱼放酱,鸡放酱,羊也放酱。你们不知道羊肉自己有味吗?」
「知道。」苏世把刀擦了,「所以我只放一点。」
「好。」
巴吐尔转身,从盆里拎起第二条羊排,甩到自己那边案板上,「一人一条。谁的香,台下的人说。」
韩三刀在台边站着,一直没坐回去。
他刚才想开口劝一句。
这年轻人的刀他服了,可这里是打擂,比的是最后端出去那盘东西。凉州这二十七天,倒在巴吐尔手里的二十一个厨子里头,有五个刀工不输韩三刀自己。
全输在香料上。
那木箱一开,整条街都是味。你锅里再香,也被人盖住。
火膛这边烧得旺。
苏世把剔好的羊排改了刀,肉厚的地方划开三道,深到骨。他没用酱直接抹,先用蒜泥和盐搓了一遍,搓进那三道口子里,才把酱兑了半勺水,薄薄刷上去。
刷完,他自己闻了一下。
麦酱那股咸鲜起来了,压着羊油的膻,走的是他在长安做惯的路子。
去年鸿胪寺那桌,李世民连吃三碗饭。
架上炭。
那边巴吐尔也架上了。
前半刻钟,两条羊排看不出高下。油都往下滴,滴到炭里冒烟,白烟贴着台板走,散到台下,前排的人吸鼻子。
苏世的手没停过。翻面丶挪位丶把边角往火弱的地方推。
他在军营烤了一个月,火头营那口破铁架子什么脾性他都摸熟了,眼下这砖膛比营里好使十倍。
肉边收紧,油珠从纤维缝里往外拱。他伸手去拿酱罐,准备第二次上味。
巴吐尔动手了。
那人五指抓进第一格,抬手一扬。
粉末落在羊排上,遇油,起了一层细响。跟着是第二格丶第三格。他不看格子,手往箱子里去,落哪一格是哪一格,撒完一层,转手抹平,又一层。
第七层下去,台上的味变了。
不是香得更浓。
是原先那点麦酱的鲜,被从空气里抹掉了。
苏世的手停在酱罐上。
他闻不到自己的羊排了。
刷上去的酱在炭火上收了汁,边缘发暗,那股豆子的香被压在肉皮底下,出不来。水性的东西一遇这么大的火,先焦,后苦。他上一层,火吃掉一层。
台下有人喊。
「小兄弟,你的呢?」
「怎么就一个味儿了?」
「是那胡人的吧?我这站着都冲鼻子。」
前排那学徒攥着空刀鞘,脖子伸得老长。
苏世额头上出汗了。
不是火烤的。
他把酱罐放回去,改了主意,抓了一小把茱萸碾了撒上。
碎末落在肉上,没声。
撒完他自己都清楚——茱萸是辣,不是香,冲不上去。
那点孜然还在竹筒里。
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一撮孜然,一条整羊排,撒下去就是白撒。
师父教过他,孜然要干焙出香再研磨,生籽扔在火上只会苦。他手上没有焙锅,没有时间,也没有量。
隔着一个火膛,巴吐尔撒到了第十一层。
他撒完,看了一眼苏世这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你的刀,我服。」他又说了一遍,「味不行。」
台下的汉人不吭声了。
有几个背过身往楼里走。
韩三刀盯着苏世的手看。
这年轻人火候是乾净的。
羊排离火三寸,边上那圈翻起来的焦壳,薄,脆,没糊一个点。韩三刀知道这一手多难,他自己四十年才摸到边。
可这孩子手上是空的。
有刀,没料。
就像有把好弓,箭袋是空的。
韩三刀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六岁那年,在张掖被一个龟兹厨子撂下台,回去哭了半夜。
这孩子今年十九。
楼前空地外围,人往里挤得厉害。
一支驼队刚从西门进来,卸货的还没卸完,牵头的粟特人往这边张望。
哈桑跳下驼背,钻了个空子挤进去,挤了两丈又倒着挤回来,脸涨得通红。
「苏先生!台上那个,那个——」
「我看见了。」
苏牧站在人堆边缘,一只手还搭在骆驼的缰上。他个子够,不用挤也看得见台上。
房青君也看见了。
「苏世?」她压着声音,「他不是该在凉州西市等你?」
「他等了。」苏牧说,「等不住。」
「怎么等不住。」
「有人骂他做的菜是喂病人的。」
房青君没听懂全部,只看见台上的年轻人低着头往肉上撒东西,撒完站着不动。
她跟这徒弟处了小半年,苏世在苏府劈柴劈了一整个秋天,什么时候都是脖子直的。
「他要输了?」
「嗯。」
「你上去啊。」
苏牧没动。
他在算另一件事。
台上那条羊排的火候,挑不出错。剔骨丶改刀丶离火的分寸,全是他教出去的东西,苏世还往上走了半步。
输的地方在酱。
麦酱是水,水在炭火上活不过两息。西域那套是乾粉配油脂,火越猛,香气窜得越高。这不是手艺的高下,是路子对不对。
他要是这时候上台,事情就变了。变成长安来的高人替徒弟出头,赢了也是他赢的。
苏世这一个月军营里挨的二十军棍,就白挨了。
「青君。」
「嗯?」
「把我包袱里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小的那个,禄东赞送的。」
房青君翻了两下,摸出来。指头一捏,里头是籽,硬的。
苏牧接过去,蹲在骆驼腿边,从地上捡了块平石头,另一只手抄起哈桑挂在驼鞍上的铜杵。
「这是干什么?」哈桑凑过来。
「碾。」
「碾了给谁?」
「给台上那个。」
哈桑往台上看了一眼,又看苏牧,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野生孜然的籽比市面上的瘦,皮硬,油大。
苏牧碾了七八下就停,只碎,不成粉。碎的留油,粉的走味,这一点差别,撒在羊肉上是两回事。
他把碎籽拢回油纸里,掏出随身的炭条,撕了半张纸引,趴在石头上写字。
八个字:阴阳调和,猛火干焙。
写完他抬头,往人堆外扫了一眼。
萨迪克的六个护卫在卸货,其中一个年岁大些,左眼一道旧疤,眼皮塌下来盖住了眼窝,商队里都叫他独眼狼。
这人跑了二十年商路,从不多话,苏牧那锅地坑羊肉他连吃了三碗。
苏牧朝他招手。
独眼狼把货扛下来,走过来。
「这个。」苏牧把油纸包和纸条一并塞进他手里,「送到楼后头灶房去。」
独眼狼看了看台上,没问什么,只问了一句:「交给谁。」
「交给跑堂的。你就说,前头台上做羊排那个年轻人,家里托人捎来的东西。」
「他家里在哪。」
「长安。」
独眼狼点头,把东西往怀里一塞,拐进侧巷。
房青君看着他走远。
「你不怕送不到?」
「送不到就送不到。」
苏牧掰下一小块驼鞍上挂的干饢,塞进嘴里,「他要是这点东西都接不住,我这一个月的军棍就是替他挨的。」
「军棍不是他自己挨的?」
「……你别抓这个。」
台上,巴吐尔已经把羊排端下火膛,搁在木盘里往台边送。
那盘子从苏世面前过。苏世没让开,也没去看,眼睛盯着自己架上那条肉。
炭还在烧。
肉再放两息就过了。
他伸手去够那个小竹筒。
指头刚碰上竹筒,身后台板咚咚响了两声。
福瑞楼的小二从后台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个东西,脸上一副拿不准该不该上前的样子。
「那个……做羊排的小哥。」
苏世回头。
「外头有人捎东西,说是你长安家里托的。」
台下有人转过来看。
韩三刀也转过来。
苏世手一抖。
他在凉州没有家。
他在长安的家,是城东那个小院,院里有柴丶有锅丶有师父。
小二把那个油纸包连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放在灶台上就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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