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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三章 痛处(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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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三章 痛处(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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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晚,困顿疲乏。纵然拓跋虔等人不想在此逗留,却也不得不在参合坡过夜。马匹没了,必须靠着两只脚翻过蟠羊山才能抵达漠南戈壁上,所以必须养足气力,明日才能爬过蟠羊山。
    拓跋虔当然担心追兵会来,但是他认为,自己这二三十个人目标很小。对方就算追来,也只能望山兴叹。要想在山上找到自己这么点人,那恐怕只是说说而已。况且只在此逗留一夜,天一亮便走,当不会出什么事。
    天黑之后,众人找了一处山坡上的岩石庇护之处躺下。昨天半夜便被迫逃命,一整天担惊受怕疲惫欲死,躺下之后便立刻呼呼大睡。
    拓跋虔心中警觉,半夜时分醒来了一次,侧着耳朵听了听动静。他没有听到任何兵马靠近的嘈杂声,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好似万鬼嚎哭之声一般。吓得拓跋虔赶紧缩在岩石缝中堵了耳朵,不久疲惫袭来再次不管不顾的睡去了。
    次日一早,拓跋虔等人醒来。东方才刚刚透亮,但拓跋虔不敢耽搁,带着众亲卫们立刻出发,翻越蟠羊山。蟠羊山并不高大,南北谷道更是平缓。当初魏军便是从北侧山谷平缓的坡道上山,然后发起对参合坡下燕军的袭击的。所以,拓跋虔等人花了一些时间爬上陡峭的南坡之后,北边的平缓的坡道一路往下,便轻松许多了。
    晌午时分,经过近两个时辰的翻越,拓跋虔等人终于翻越蟠羊山,站在了一望无际的漠南戈壁上。虽然隔了一座山而已,但景象完全不同。南边草原之地,满眼绿色平畴,而此处则是遍地砂砾,地面板结,绿色只是星星点点,长出来的也只是那种低矮的耐旱耐寒的灌木。
    但对于拓跋虔等人而言,他们却并不担心。他们知道绿洲的所在,知道河流和水草丰茂之处的所在。那里便有部落,有魏国百姓,有兵马。只要抵达一处部落,便可得到马匹前往盛乐。
    然而,拓跋虔乐观的太早了,他低估了慕容垂要抓到他的决心。慕容垂说过,任何人都能饶恕,但拓跋虔不行。慕容农死在拓跋虔手里,他又是魏国最能打仗的将领,杀了拓跋虔不但可以报慕容农被杀之仇,更可打击魏国上下的士气,为接下来的进攻做准备。
    所以,慕容隆带着五干骑兵一路追赶而来,丝毫没有懈怠。前夜小溪旁追上之后,八百多魏国兵马被杀了个精光。拓跋虔带着百余人逃走,慕容隆岂会放过他。他们一路追赶,确实没有拓跋虔等人跑的快。但是有獒犬相助,嗅着气味和倒毙的马匹的尸体的路径一路追到了蟠羊山。
    今日晌午,慕容隆的兵马抵达蟠羊山的时候,拓跋虔一行正在北坡往戈壁上逃。燕军一股兵马登上了蟠羊山顶,用干里镜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搜寻,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虽然拓跋虔一行已经走出去了数十里,但他们毕竟是步行。慕容隆得知消息之后,率领部分骑兵绕行追击。午后未时时分,拓跋虔一行被慕容隆率军追上,被数百燕国骑兵团团围在戈壁上。
    “拓跋虔。你逃到天边也要抓到你。想逃?嘿嘿,做梦。还不束手就擒。”慕容隆策马拦在前方,大声喝道。
    拓跋虔万念俱灰,他万没想到,逃了这么远居然还是被对方追上了。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擒获,必死无疑,甚至还要受到更大的羞辱和折磨,于是仰天大笑,猛然抽出靴子里的尖刀,对着自己的脖子捅了进去。
    慕容隆见状忙下令兵士冲上,将二十几名魏国兵士全部斩杀,并将倒地的拓跋虔擒获。拓跋虔脖子上的伤口鲜血汩汩而流,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死,这一刀刺的奇怪,居然从喉管和血管中间穿过,伤势极重,但却不致命。拓跋虔以为自己必死,刺了一刀之后便倒地等死,却没想到死亡并没有到来。
    慕容隆检查伤势之后大笑道:“拓跋虔,你想一死了之?老天都不许你死的这么轻松。你想死,偏不让你死。”
    当下命人将伤药倒在拓跋虔的脖子上,用布巾紧紧扎好,将拓跋虔五花大绑捆在马背上,带着兵马疾驰而回。那拓跋虔虽然没死,但这一刀捅下去已经不能说话。创药虽然敷上,却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在马背上颠簸一路,回到参合坡下时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天色已晚,慕容隆命人连夜赶回平城禀报慕容垂擒获拓跋虔的消息,又下令在此扎营休整,明日开拔回平城。
    次日上午,慕容隆下令回平城。拓跋虔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死去,必须要活着将他送回平城,交给慕容垂处置。
    但兵马没出发多久,派去平城报信的小队骑兵却回来了。慕容隆甚为纳闷,昨晚出发的小队怎么也得三四天才能跑个来回,这才一夜便已经折返,不知缘由。
    不过他很快知道了原因。折返的骑兵向他禀报,慕容垂正在赶往参合坡的路上,已经距此不足百里。慕容垂命慕容隆在参合坡等候自己。
    慕容隆不知慕容垂为何要亲自前来,或许是担心自己出差错,所以率军前来接应。不过自己已经禀报了抓到了拓跋虔,父皇还要继续前来,不知是为了什么。
    慕容隆下令兵马于参合坡左近警戒,自己带着十几名将领前往迎接。晌午时分,在距离参合坡三十里的地方,慕容隆等人和慕容垂的车驾汇合。
    询问之后,慕容垂向慕容隆解释了他前来参合坡的原因。
    “道兴,去年我大燕十万将士陨落于参合坡,道厚也死在此处。朕无时无刻不想来到这个地方,看看将士们抛洒热血的地方,凭吊我大燕的将士们。你抓没抓到拓跋虔,朕都是要来这你瞧一瞧的。朕做梦都经常梦到这个地方。此处是我大燕梦断之处啊。”
    慕容隆恍然大悟。他倒是没意识到这一点。来到参合坡之后光顾着追人了。当初参合坡大败之时,他尚在龙城驻守,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数月之后了。他只对慕容农之死而感到震惊,其他的倒没想这么多。
    但父皇可不像自己,参合坡之败对大燕影响极大,局面一度极为恶劣。父皇此番不得不带病亲征,也正是那一战带来的后果。这参合坡,便是父皇痛心之处。
    大队兵马抵达参合坡之后,便在山口扎营。慕容垂立刻将拓跋虔提来审问。拓跋虔形容委顿,说不出话来。慕容垂检视了伤口,命跟随的郎中给他治疗伤口,灌了一些保命的药物。因为慕容垂希望拓跋虔活到明天,他要在祭拜大燕将士们的时候,将拓跋虔当做活祭。他也想问一问当日的具体情形,以确定一些当时发生的事情。
    当日午后,慕容垂在慕容隆等人的陪同之下来到参合坡战场之处。坡上坡下满地荒草,草丛之中白骨累累,锈迹斑斑的兵刃和盔甲被长草淹没。半年多前那场战斗的惨烈由此可见一斑。
    那场战斗发生之时,天降大雪。许多士兵的尸体被掩埋在冰雪之中。过了一个严寒的冬天,尸体其实腐败的并不严重,而真正的腐败是从年后开始的。天气温暖的情况下,一个月尸体便会完全化为白骨,所以荒草之中的白骨还很完整,有的还保持着当时被杀时候的姿态。
    慕容垂不说话,只默默地在山坡上下巡视着,气氛甚为凝重。慕容隆知道他心中难受,于是下令收敛这些燕军的尸骨,挖掘墓穴埋藏。慕容垂微微点头,对慕容隆的举动表示嘉许。
    在行到参合坡西坡之时,有兵士骇然而叫。众人忙前往查看,发现西坡之下的深深沟壑之中,青草茂密深绿,明显异于他处。而令兵士惊骇叫嚷的是,这些茂盛的青草之下竟然全是白骨,层层叠叠,不知多少层。
    整条沟壑长达两里,里边竟然都是尸骸。这些尸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并不厚的士石,有的地方白骨暴露,尸骸姿势异常,有的张口欲呼,有的身体扭曲。慕容隆命人取了一些尸体上的竹牌前来,慕容垂拿着一把竹牌一一查看。
    那些竹牌是大燕兵士悬挂在身上的辨别身份的铭牌。便是以利刃将简单的身份信息刻在小小的长方形的竹片上,便于辨别身份信息。
    慕容垂翻看着几片竹牌,面色凝重之极。
    “乞伏冲,年十八,身六尺二,幽州人氏。”
    “乌丸阿虎,年十九,身五尺八,乐陵郡人。”
    “石大柱,年二十九。身五尺九,陈留郡人。”
    “孔云,年三十二,身六尺四,泰山郡人。”
    “……”
    慕容垂哗啦啦的翻看着这些竹牌,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神情极为痛苦。这每一片竹牌,便是一名燕军兵士。整座山谷沟壑里得尸骸,都是燕军的尸骨。他们全部被活埋在了这里。他们的血肉滋养了茂盛的青草,他们中的一些人正是因为剧烈的挣扎,才表现出那般狰狞的姿态和模样。当时这数万燕军被推入深壑活埋的时候,那是何等的绝望。
    慕容隆见慕容垂表情极为痛苦,忙在旁低声道:“父皇,一切都过去了,父皇莫要伤心难过。此番我们出征,便是要血债血偿。必要教魏国付出沉重的代价,以告慰将士们的英灵。”
    慕容垂叹息一声,将竹牌放下,沉声道:“道兴,朕心中着实后悔。朕本以为我大燕来天命之国,朕是要做一番事情的。但参合坡这一战,朕的雄心壮志化为了乌有。我大燕……连小小的魏国都难以征服,遑论天下?天命或不在朕,天命或不在我大燕啊。”
    慕容隆愣住了,他还没听父皇说过这么丧气的话。
    “父皇,此番我们重整旗鼓,不正是挽回失败么?待我们击败了拓跋珪,我们又会强大起来。眼下的困难算什么?当年父皇筚路蓝缕,何等艰难,不也复国成功了么?”慕容隆道。
    慕容垂缓缓摇头,苦笑道:“你不懂,你不懂。道兴,你不懂其中的道理。朕老了,没机会了。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慕容隆道:“父皇老当益壮,平城之战便是证明。况且,还有太子,还有儿臣,还有年轻一代。我大燕必会一统天下的。”
    慕容垂笑了笑,摆摆手不再说话。他转过头来,看向西沉的夕阳,眯着眼看着太阳一点点的落下。半晌缓缓吟道:“霜白身已老,孤雁逆风哀。旌颓埋荒草,甲碎没蒿莱。非战元戎罪,负天竖子灾。大风歌未彻,残月下幽台。”
    当晚,郎中禀报,拓跋虔已经能说出话来了。他之前血流太多,气力衰落,加之那一刀伤了声带,无法说话。郎中一番医治,他现在已经能沙哑的说出话来了。
    慕容垂得知,命人将他提到大帐之中。之后便要求所有人离开大帐,他要单独询问。慕容隆本想在旁侍奉,也被慕容垂赶了出来。
    所有人离开之后,大帐内静悄悄的。唯有半躺半趴在地上虚弱无力的拓跋虔的急促呼吸之声。
    慕容垂端坐木凳之上,静静地看着拓跋虔,缓缓道:“拓跋将军,你感觉如何?伤势可好些了?朕的郎中可花了不少功夫救你。”
    拓跋虔艰难的抬着头,嗓音沙哑的道:“谁稀罕你们救我?慕容垂,你若是英雄好汉,便给我个痛快。救活了我,又要折磨我,非英雄所为。”
    慕容垂沉声道:“你自然是要死的。我大燕辽西王……朕最得力的儿子死在里手上,你还想活命么?”
    拓跋虔冷笑道:“两军交战,我管他是不是你的儿子。我承认慕容农确实勇猛,但他还不是我的对手。越是勇猛之敌,我越是要干掉他。呵呵呵,我一狼牙棒砸在他的胸口,当时我都听到他骨头的断裂之声,我知道他必死无疑。嘿嘿嘿!”
    拓跋虔的话充满了挑衅,他希望激得慕容垂大怒,然后给他个痛快。
    慕容垂脸色确实扭曲了。怒气难抑。但他很快平静了下来。
    “拓跋将军,你说的有道理。说到底,是道厚他武技不如你。战场之上,死在敌人手里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那恰恰是他的荣耀。所以,朕此番抓到了你,杀了你,你也不该有什么怨言,是不是?”
    拓跋虔道:“我承认不如你。我心甘情愿服输。你杀了我便是。”
    慕容垂点头道:“拓跋将军是条好汉。难怪你魏国能立足于乱世,拓跋珪运气好,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拓跋将军,朕问你一些事情,你如实回答朕的话,朕便给你个痛快。否则,朕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知道我鲜卑人的手段,朕有的是折磨你的手段。”
    拓跋虔汗毛倒竖,他当然知道那些手段。燕国酷刑出了名的残酷。什么‘通天望’什么‘心里美’之类的酷刑他早有耳闻。
    所谓通天望便是用竹子从腚眼穿进去身体,穿如小腹之中,然后将竹子竖起。那竹子上的人便在空中朝天而望,折磨嚎叫数日才死。
    心里美便是用烧的滚烫的小石头用冰水浸泡之后灌入口中。小石子外部起初是冰凉的,但如胃之后,内部滚烫的热力散发出来,灼烧肠胃,令人剧痛嚎啕,烧熟肠胃贯穿入体。被折磨之人表面无恙,但内部溃败剧痛,数日方绝。
    还有更多的折磨人的法子,拓跋虔想都不敢想。
    “你问便是。但若要得知我魏国机密之事,那你休想知晓。无论你怎么折磨我,我也不会告诉你。”拓跋虔道。
    “呸,朕倒要知道你魏国的机密,你魏国有何机密可言?朕要问的……不过是去年参合坡之战的一些情形罢了。你参与其中,定知道一些事情。”慕容垂道。
    拓跋虔道:“但问便是。我若知晓,定然告之。”
    慕容垂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件事。当日参合坡之战发生当夜,我大燕兵马是否有人率军不战而逃?”
    拓跋虔笑了起来道:“原来是问这个。哈哈哈,那你问对人了。当日我率军在南侧拦截。当晚进攻开始后不久,你们的一支上万人的兵马便直接逃了。而那支兵马正是在参合坡南侧外围防守的兵马。呵呵,若不是他们逃了,我还没法拦住其他人的去路呢。事后,我们审问俘虏才得知,那人是你燕国赵王慕容麟。嘿嘿,更有趣的是,正是他建议你燕国太子绕行参合坡进入我们的伏击圈的。呵呵呵,慕容垂,你儿子之中怎会有这样的废物懦夫!”
    慕容垂抓起一旁的马鞭抽打过去,鞭子正中拓跋虔的面门。顿时在他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嘴唇破裂,滴滴答答流了满嘴的血。
    “你只需回答朕的话,其他的事情不必多说半句。”慕容垂怒道。
    拓跋虔满口鲜血,兀自露着森森白牙嘿嘿而笑。
    慕容垂沉吟片刻,再问道:“第二件事,当日你们绕道士城,做出拦截之状,逼迫我大燕兵马往北绕行参合坡之时。当时我平城有兵马驻扎,他们是否有所行动?换句话说,他们应该知道你们的意图,因为你们在士城的兵马定然不多,毕竟那只是佯装埋伏。平城之中的兵马当知悉你们兵马不多,他们难道没有对你们发起行动?”
    拓跋虔想了想道:“这话你问到要害了。当初在士城我们只有四干兵马,佯作数万拦截。听说平城是你们燕国的范阳王慕容德率万余兵马驻守。大王说,慕容德用兵老辣,他定会洞悉此事。我们最担心的便是慕容德从平城派兵袭击我士城之兵,那不但计谋败露,而且那四干兵马也难以活命。特别是慕容德的斥候日夜不断,我们都判断,他已经知道我们的意图了。然而,不知为何,你们的大军居然还是往北绕行,去往参合坡了。真是险之又险。”
    慕容垂的脸在灯火之下显得极为阴沉,沉默半晌,问道:“或许是你们拦截了平城派去送信的兵马,阻断了向我大军送达此消息的可能,才让我燕国大军不知虚实。”
    拓跋虔摇头道:“不可能。士城四干兵马自顾不暇,怎能阻断消息传递?据我所知,从平城有多股骑兵斥候绕行士城前往你燕国大军之中。我们从未拦截到他们。只不过,他们去送的什么信,我们便不得而知了。总之定没有告之这是个陷阱之事。否则你们的大军怎会绕行参合坡?这里边的事情颇为奇怪,但这要问你们自己,我是搞不明白的。”
    慕容垂整个人深陷在椅子里,静静地沉默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拓跋虔道:“还有什么要问的么?我可是知道的都说了。”
    慕容垂伸出枯瘦的手来,在烛火之中摆了摆。
    “没了。朕不问了。拓跋将军,晚上睡个好觉,明日朕送你上路。朕答应你,给你个痛快,不会折磨你。”
    拓跋虔正待说话,慕容垂大声叫了起来:“来人,押他走,好好对待,不要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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