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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沈枝突然睁开了眼睛，或许是回光返照。
碎炭已经烧完了，成寅去给她找新炭了，她费力的抬起头，发现燕歌不在，成寅也不在，只有破旧的窗纸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方才燕歌说要去找太子殿下的嘶喊声似乎还萦绕在她的耳边，她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们是不是去求人的时候被拦住了，被罚了，被打了一顿，甚至被扣住了？
“燕歌……成寅……“0202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那点残存的执念在拽着她，她用手肘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张窄床上挪了下来，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冻得她整个人一个激灵，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用手扶着床沿稳住自己，然后一步一步地、跌跌撞撞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门板被她推开了一道缝，风雪像刀子一样扑面而来，刮在她烧得滚烫的脸上，冷热交加刺激得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瘫软在地，爬过门槛，身子一歪就栽倒在了雪地里。
她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手肘刚撑起来就软了，整个人又跌了回去，脸埋在雪里，冰冷的雪粒沾在她的脸颊和唇上。
她已经烧糊涂了，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
“燕歌……成寅……别责罚他们……不是他们的错……是我……是我病了……“
她在地上爬了两步，膝盖在雪地里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视线已经被雪和眼泪糊得一片模糊，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要往前爬，要找到他们，不能让替她求情的人因为她受罚。
她拼命往前爬，钻心的寒意反倒让她的神智清明了一瞬，她在雪地里抬起脸，看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睫毛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一片白。
然后她的额头顶到什么东西，不硬，温热的，带着衣料底下的体温和微微的轮廓。
她顿住了。
她缓缓地、费力地仰起脸，雪花飘进她的眼睛里，她用力眨了眨，视线从模糊慢慢聚拢，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
漫天的大雪里，秦慎就站在她面前。
他穿了一身墨色的狐裘大氅，领口一圈乌黑的毛领衬得他的脸在雪光里愈发白皙，眉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粒，睫毛上也沾了几片未化的雪花。
他应该是一路疾行而来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四围安静得可怕，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
然后沈枝才注意到周围——
偏房的院子门外、廊下、甬道入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满了人。
宫女、侍卫、管事嬷嬷、甚至方才那个拦着燕歌不让她走的宫女，全都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他们的脊背在风雪里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整片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廊檐的呜咽声。
秦慎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来，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把她从雪地里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秦慎的手掌能感觉到她后背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她的里衣已经被雪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狐裘大氅裹住她的身体，把风雪隔绝在外。
沈枝下意识地抬起手，环住了他的颈脖，他把她抱得更稳了一些，“遇到事情了先找我。“
是了，就算他不在皇宫，他的人也总会帮他。
难道是沈枝没有像他想象中那么依赖他，所以才没有去沉璧居找他的人?
如果不是他今天回了皇宫，让人去打探她的情况......她是打算一直都不找他吗?
他的心涌起了几分不满，“你长了一张嘴是干什么用的。“
秦慎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沈枝想说什么，可她的意识已经被那股熟悉的沉水香和久违的暖意拉了过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
把她安置在沉璧居之后，他找人替她针灸，灌最好的汤药，炭火将整间屋子暖得能让人流汗，她才开始一点点好转。
秦慎站在床前，看见她脸上还沾着融化的雪粒，手里就捏着一块素白的帕子，慢慢地、细心地把她脸上残留的雪水一点一点地拭去。
他看着她那张通红的脸，可怜巴巴的。
他本该心疼的，他心里也确实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可那股酸胀底下，压着一层幽怨———
他恨自己对她这么好。
他这些天又在忙东厂的事情，但还是在百忙中让人去打探她的情况。
他的眼线遍布宫里各处，就算他不在，关于她的一切消息总会有人快马加鞭地送到他手里。他回来得这么快，是在路上连驿站都没歇过脚，换了两匹马，硬生生把三天的路程赶成了两天半。
可她呢？
没让人来沉璧居求助，竟然还想着太子殿下。
她就那么不愿意依赖他？还是说在她心里，他根本就不是那个她遇到事情会第一个想到的人？
秦慎的眼底暗了暗，转身走了出去。
外间的厅堂里，两个人跪在地上。
燕歌跪在左边，成寅跪在她旁边，腰间的佩刀已经解下来放在了一旁。
秦慎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
“奴婢/属下见过秦公公。“0202两道声音叠在一起。
秦慎没有让他们起来，走到厅堂正中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落在那两个人身上的目光沉沉的:
“说说，“0202他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的，“她病成那样，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燕歌伏在地上：
“回公公…她发了高烧，太医来看过开了药，可那药不管用……奴婢就想着去找太子殿下求个更好的太医和好药，可是……可是太子殿下的人把奴婢拦在了门外，说殿下在议事，不让奴婢进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奴婢进不去，只好又折回来……后来、后来公公您就来了……“
秦慎的手指在茶盏的盖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你们想去找太子殿下。“
“她跟太子殿下就那么好吗？“0202秦慎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到你们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燕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成寅，成寅的眉头微微拧着，没有说话。
秦慎忽然换了个问题：“她跟你们提起过我没有？“
没有。
沈枝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秦慎。
她只知道沈枝去了更好的地方，被调去给太子殿下暖床，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些。
可沈枝从来没跟她讲那个干爹的事，“回公公，没有。“
秦慎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偏过头，看向成寅。
成寅跪在那里，秦慎记得他——那个在御花园里跟沈枝说了话的侍卫，沈枝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
成寅总归认识他，不过他一直觉得沈枝是被胁迫的，才跟这这大太监有染。
“你跟她很熟？“0202秦慎问。
“……属下跟阿鱼是旧识。“
“旧识?02“0202秦慎阴阳怪气的，“我怎么不知道她有这么多旧识。“
燕歌和成寅听出来他有些气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连忙认错，秦慎今日也懒得跟几个奴才计较，挥挥手把他们给打发了。
他秦慎跟沈枝又没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好在乎的。
守在门口的内侍低声道：
“公公，还有一些人怎么处置？我听刚才那两个奴才说，他们要替阿鱼姑娘请主子，但是被几个宫女拦住了，这才耽误了，烧成这样。“
“拦路的送到慎刑司去。“
内侍应了声“是“，快步去了。
啊。
其实果然还是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