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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印还在灵台里跳,每跳一下就疼一下,疼得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脑子。
可到了第五天,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魂印跳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是变弱了,是习惯了。
就像手上磨出了茧,第一次割破手指的时候疼得要命,第一百次的时候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第五天夜里,菩提看了一眼手边那片叶子上的红薯。红薯早就凉了,硬得像块石头。他没有吃,又闭上了眼。
第七天太阳落山的时候,菩提站了起来。
左肋还是疼,但骨头已经长回去了,至少从外面看不再塌着。
魂印还在,灵力还是用不出全盛时期的三成,但他能站起来了,不会一站起来就晃。
北顶从山崖边上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好了?”
“没有。”菩提声音还是轻,但没有七天前那种气若游丝的虚弱了,“但能走了。”
他把灰袍上那些干涸的血迹拍了拍,没拍掉,血已经渗进了布料里,干了以后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他不管了,把袍子拢了拢,转身朝山下走去。
北顶把那两块已经变成化石的红薯捡起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扔了,然后跟在菩提身后下了山。
两人没有腾云,没有驾雾,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方寸山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山门还在,但看起来比以前旧了许多。门楣上的方寸山三个字还在,可刻痕里落满了灰,像很久没有人擦过。
守山门的两个小道童看见菩提从山下走上来,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响得吓人。
“师祖回来了!师祖回来了!”声音尖得刺耳,在山谷里来回撞。
山门里面有人跑出来,越来越多,有穿灰袍的弟子,有穿青袍的执事,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长老。
他们站在山门两侧,看着菩提从中间走过去,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眼睛在说话。
菩提走过去了,没有看他们。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庭,穿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长廊,一直走到方寸山大殿门口才停下来。
殿门关着,门上的铜环落了一层灰,像很久没有人开过。
菩提伸手推开了门。
大殿里面很暗,只有门口照进去的一线光,光落在地上,照出尘埃在空气里飞舞的影子。
大殿正中的蒲团还在,孤零零的,像一个等着主人回来的老仆。
菩提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下了。
北顶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
她看了菩提一眼,然后转过身,面朝山门的方向,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短刀,插在门槛旁边的地上,然后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
一天后,释迦牟尼来了。
他没有从山门进来,是直接从天上落下来的,落在方寸山大殿前面的院子里,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北顶抬头看了他一眼。
“菩提在里面。”北顶说了一句,侧身让开。
释迦牟尼没有立刻进去,站在殿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大殿里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去的一线光落在蒲团前面,菩提坐在蒲团上,灰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
他闭着眼,白发散乱地垂在肩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尘土和血痕。
释迦牟尼看了三息,撩起袈裟,跨过门槛,走到菩提面前,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双手合十,微微低了一下头。
菩提睁开了眼。
他看着释迦牟尼,释迦牟尼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多宝,可以准备安排取经一事了。”菩提说道。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释迦牟尼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双手合十的姿势没有变,可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深潭底部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已经在动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怎么安排。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微微低着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菩提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只有佛门经书,才能让人心向善。人心向善,域外就再也无法吞噬我域人族香火与信念。”
释迦牟尼缓缓抬起头,看着菩提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外北顶换了一只手按在刀柄上,久到院子里的风停了一次又刮起来。
“徒孙明白。”
四个字不多,可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稳到像一座山。
半月之后。
方寸山大殿的门依旧敞开着。
清晨的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蒲团前那一小块地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虫子。
菩提睁开了眼。
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月。
灰袍上的血迹早就干透了,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硬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白发垂在肩上,不再枯槁,重新有了光泽。眉心的混沌符文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龙在云层里翻身。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的灵力像大海一样翻涌,浑厚、炽烈、无穷无尽。
经脉被灵力灌满,宽阔得像一条条大江大河,灵力在里面奔涌,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声。
魂印还在。
灵台深处,那枚印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神魂里,可它不再疼了。
不是消失了,是菩提的魂已经把它压住了。像一座山压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还在,但山更重。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可整个大殿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蒲团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他身边扬起一圈灰雾,又缓缓落下。
释迦牟尼从旁边的蒲团上睁开眼,看着菩提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低了一下头。
菩提从大殿里走出来,踩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插在门槛旁边地上的那把短刀。刀身上有了一层薄锈,是露水打的。
北顶不在。
菩提抬起头,看见北顶坐在大殿对面的屋顶上,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在打瞌睡。
她守了半个月,每天就靠在那根短刀旁边,困了就在屋顶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随身带的干粮。
菩提没有叫她。
他走到院子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