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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文若,真乃吾之子房!
曹操得知张燕的请求之后,顿时想起了当初刘基向他索取官职的过往,往日种种浮现于眼前,心头怒火顿时狂喷。
刘基强索官职,我打不过他,只能被迫给他,何等耻辱!
结果现在你也来和我强索官职?
我打不过刘基还打不过你?!
他一把将张燕送上的黑山诸将名册表掷于地上。
「张燕等人乃匪类,黄巾余孽,长期反叛朝廷丶不听号令,实乃死罪,如今受封免死,理当感激涕零,为天子效力,结果却贪心不足,妄称有功之臣,向朝廷索取赐封,岂有此理?」
「孙轻王当之辈乃何许人也?同为匪类,叛逆之人,卑贱之身,虽万死难辞其咎!如今竟敢求官赐爵,实乃胆大包天!可恶匪类,正当剿灭!」
曹操气得面红耳赤丶直喘粗气,就差一挥手下令大军北上剿灭黑山贼了。
曹操愤怒之际,荀或却冷静地捡起了被曹操掷于地上的黑山诸将名册表,并展开来看了看,心下了然。
董卓乱政之前,荀或曾在雒阳短暂任职,知晓当时闹得很大的黑山贼威胁雒阳事件,也记得当时的前因后果。
于是他略一思索,便收起这份名册表,向曹操进言。
「明公,张燕并非一般匪类,当初先帝在时,他就已经聚众叛乱,占据河北山地,迫使朝廷以他为平难中郎将,还能举孝廉,可见其人不一般,您万不能以寻常匪类视之。」
「他不是匪类是什么?叛贼?」
曹操虽然觉得荀或说的没错,但余怒未消,遂恶狠狠道:「天子之官爵岂能轻易授受?我定要手刃这叛贼!以泄心头之恨!」
荀或很清楚曹操痛恨的原因是什么,只能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明公,此时此刻,我等已容不得一丝错误了,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可能造成明公的计划失败,望明公暂息雷霆之怒,顾全大局。
大局。
大局。
这么些年来,他曹孟德为了大局已经牺牲了不知凡几,到头来,还要顾全大局。
有那么一瞬间,曹操其实挺想不顾一切肆意妄为的,挺想把自己全部的情绪都给释放出来,来一出毁天灭地般的暴行。
可想到刘协,想到孩子,想到那些自己在乎的事情和人,曹操又不得不继续压抑自己魔鬼般的本性,继续扮演一个大汉司空的角色。
还能怎么办呢?
曹操只能妥协。
他颓然坐下,以手抚额,无奈出声。
「文若,那你以为,我当如何做?」
「全了张燕的要求,给他和他的部下封官赐爵,纳为朝廷的一员,再以天子诏令令他行事。」
「他若拿了赏赐而不作为,又当如何?阳奉阴违,又当如何?
」
「可令其送质子来朝中。」
荀或眼中寒芒一闪,冷声道:「这也是大汉四百年一直以来的惯例,外臣受封重要职位,执掌一方军政,理当派遣质子入朝,如果不送质子,则不允其封官赐爵之请。」
曹操抬起头,看着荀或。
「吾等对他并无实际制衡,若他不愿送,吾等又当如何?」
「镇北将军及雁门郡太守的封赏已经给他了,目前,整个黑山贼一党中,唯有张燕领受官爵,其余诸贼则没有官爵。」
荀或冷笑道:「吾等可派遣使者往黑山去,告知张燕,若他不想送质子也可,将其摩下十名部下之子送往朝廷担当质子作为代替,朝廷一样允许他的封官赐爵之请。
若他二者皆不选,那么唯有他一人有朝廷官爵,而其余众人则没有朝廷官爵,必生不满之心,张燕若顾及此事,则必送质子,张燕若强行不顾,则内部必然生乱。
吾等不给张燕可与不可之选,而要令其陷入送自己之子与他人之子之选,并要大张旗鼓,隆重宣称,令其所有部下都知道,使他没有从长计议之可能,如此,方能迫使他送质子。」
曹操闻言,心中顿生喜悦,方才的烦闷与狂躁也稍稍散去。
他又站了起来,走到荀或身前握住了荀或的手。
「文若,真乃吾之子房!」
荀或给曹操策划了完整的行动方案,就和十数年之前他们初次合作的时候那样。
曹操立刻按照荀或的谋划对张燕进行操作,派遣使者团队持节往黑山去,携带「天子封赏」,大张旗鼓,提前通知,营造隆重声势。
待使者团队抵达,黑山集团也全部得知此事,大家喜气洋洋聚集在一起准备领受天子封赏,由此一步登天丶洗白身份,成为朝廷一员。
使者按照荀或事前的嘱咐,先将封赏内容高声朗读,令在场众人全部知晓,直到封赏的最后,才笑眯眯地向在场所有人宣称—
张燕,你该送质子了!
或者你不想送质子也行,但是要你的干个部下送他们的孩子作为质子,成为你的孩子的代替。
这才符合规矩,这才符合你们得到的赏赐的规模。
大汉四百年来一直如此,不是刻意针对谁,你们千万不要误会哦!
使者表达出了这个意思之后,原本热闹喧嚣的场合顿时就冷了下来,仿佛寒潮忽然降临,一阵大风刮过,整个天地间气温骤降。
那感觉,实在是酸爽。
张燕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心中腾然而起狂暴的怒火,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竭尽全力压制才勉强没有在这样的场合拔刀对使者。
好家夥!
我也就算计你一些无足轻重的官职爵位,你却算计我的家人!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我选择送自己的孩子还是送别人的孩子,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我有别的选择吗!?
不把孩子送去,大家都没有官爵,就我一人有官职,大家往后怎么看我?
要是送别人的孩子,威望必然大减,人品也会受到质疑,那还怎么做这个盟主?
可要是把孩子送去————
岂不是处处畏首畏尾?
要是不管不顾维持自主————
他眼下只有张方这一个儿子活到了成年,还有一个小儿子年仅八岁,其余的儿子先后夭折。
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大半截身子都在黄土里了,如果失去了张方,就没有成年儿子可以撑场面了。
到时候万一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八岁幼子岂能撑得住场面?
二十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付诸东流丶便宜了他人?
该死的曹孟德!
居然在这个场合搞我!
别说张燕的心情十分复杂,他的那些名为部下的盟友们也是一个个的心情复杂,都直勾勾地盯着张燕,不知道张燕会做出什么选择。
之前张燕和他们商量的时候,可没提过这茬儿,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张燕会选择送儿子去当质子吗?
还是说要牺牲他们的儿子去做质子?
这可真是一个艰难而又敏感的抉择啊!
张燕的大脑飞快转动,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考虑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但他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从从容容的思考这个问题,只能在无奈之中被迫选择了当下的最优解。
「朝廷规矩,自当遵守,我有子张方,业已成年,愿送往朝廷为质子,还请朝廷务必信任我等投效之真情!」
张燕终究是玩不过荀或这颗最强大脑,没时间也没有脑力与荀或对抗,只能接受自己失败的局面,在两害之中权衡一番,选择了伤害稍微比较小的那一项。
随着张燕做出选择,众人也松了口气,看向张燕的眼神也多了一份善意和担忧。
张燕终究是帮着他们大家顶了雷,把自己唯一成年的儿子送去朝廷当质子,换来大家的家眷安全以及重要的官爵。
这份恩情,他们都要受着。
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并没有就此消失。
软肋被抓住的张燕,还能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对朝廷使用阳奉阴违的策略吗?
还能带领大家在曹操丶刘基之间反覆横跳以谋取最大的利益并完成完美的过渡吗?
这俨然成为了黑山集团不得不面临的新的问题。
这些问题自然不能在使者面前谈论,他们还要举办宴会来庆贺这件事情,并且与使者一起喝酒享乐,把这场大戏唱完。
本来张燕觉得自己会很开心,可以完成张牛角临死前托付给他的任务,带着大家一起好好儿地活下去,所以他特意安排了很丰盛的食物,还专门制备了女乐。
可这个突发事件如一记闷棍砸在他脑袋上,令他食不甘味丶心神不宁。
宴会进行时,舞女扭动着妖娆的身姿,乐师演奏着靡靡之音,对于素来生活简朴丶不喜欢大排面的张燕来说,声色犬马从没有在这一刻体现得那么淋漓尽致。
他原本会很高兴的。
可现在,他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模糊丶遥远,欢呼声庆贺声都像是耳边响起的蚊虫嗡鸣声一般令他烦躁丶厌恶。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想杀人。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场宴会,张燕邀请使者多住一日,又把接下来的场面主持工作交给了孙轻,自己则忙不迭地跑回了家里。
张方是他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儿子,身体还算强壮,身材也算高大,且自动跟随他征战丶交涉,各方面都被他培养得很不错。
在张燕看来,张方就是他未来的继承者,未来的黑山集团联盟盟主。
除开张方之外,张燕就只剩下三个女儿,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儿子张武,对于外界几乎没有任何震慑力。
张方一旦去了曹操那边做质子,就会有很大的可能遭遇危险,而张燕对此缺乏介入能力,想要暗中保护张方也是难上加难。
可当下的局势迫使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当他在家庭会议上把这个事情说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很吃惊丶担忧。
张燕的妻子当场便抱着张方痛哭,三个女儿也抱在一起流泪,小儿子坐在一旁不知所措,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人都开始哭泣。
张方倒是没哭,但显然也不太好受。
「父亲,我能不去吗?我听说曹操很凶残,我去了,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吗?」
张燕苦笑几声,摇了摇头。
「儿啊,但凡有一丝可能,你觉得为父会让你去做质子吗?为父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啊!你不去,要么大家都没有官爵,要么就要其余十人让他们的儿子去做质子,为父如何选择?」
张方默然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燕看着哭得凄惨的家人,也唯有叹息。
世事不如意者多,如意者少,这是张燕二十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所以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让张方做好准备,给他准备了不少耐用的武器和厚实的衣物丶鞋子,用作个人装备。
另外,张燕还把自己身边身手最好丶最信任丶最机灵的五个亲兵派给张方做贴身护卫,以侍从的名义跟随张方前往长子县。
与此同时,根据身边人的建议,张燕临时决定修整一条从老巢到长子县的情报传输渠道,将之前因为战乱而被打散的情报路线疏通。
如此,可以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得知张方的具体情况。
一天以后,曹操的使者带着作为质子的张方离开了黑山集团的老巢,张燕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带走,心里就像被戳了一个大洞一样的难受。
孙轻站在张燕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张燕的肩膀。
「曹孟德此举的确险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用自己的儿子做质子,换来大家的官爵,大家都会感谢你,更加信服你,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大家都在等你的决断。」
张燕长叹一声,转头看了看孙轻。
「还能怎么做呢?继续之前的决断吧,阳奉阴违,不做实事,只是营造庞大的声势,以此蒙混过关。」
孙轻对此感到惊讶。
「还是维持原先的决断吗?这未免有些凶险,万一曹孟德丧心病狂,你岂不是————」
「他既然去了,我就当他已经死了。」
张燕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曹操不是刘敬舆的对手,早晚会被他消灭,我们不能与他真的走在一起,否则也会被消灭,若要活到最后,必须要这样做,这样,我才对得起大家的信任。」
孙轻为此十分感慨。
「若当真如此,方若是为曹操所害,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还有其他的儿子,只是还没长大罢了。」
张燕强忍心中悲痛,摇了摇头道:「若上天有眼,便叫他保我儿一命,若上天认为我儿寿数已尽,我亦无可奈何,这并非我本愿,但为大局考虑,不得不如此作为,若当真出事,来生,我再补偿我儿。」
孙轻听后,心中感慨,又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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