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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宇背着药箱从老乡家出来的时候，兜里已经收了不少的散钱。
给老乡看完病，张宇就开始了收账之路。
从村西头一直开始收。
明天就是去公社卫生院拿药的日子，这账要对不上，他得自己往里搭钱。
虽说他不缺钱，但那都是他自己的，这年头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自己垫钱。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账。
村里的老乡们倒是好说，有病看病，该给钱给钱，实在困难的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点鸡蛋干菜什么的顶一顶也就算了。
可有些账，就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想到这儿，张宇脚步顿了一下，拐了个弯，朝知青点走去。
张宇还没进院子，就闻见了一股炖肉的香味儿。
推开厨房门，张宇就看见知青们正围在屋门口的小桌子上吃饭。
这天冷了，知青们吃饭的地方从院子里改到了厨房。
张宇站在屋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自从分了肉，这帮人的饭碗里终于能看见点肉末星子了。
张宇看见孙红梅的时候，她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孙红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
张宇心里门儿清。
上次中毒的事，孙红梅陷害他，差点给他安上个耍流氓的罪名。
虽然最后没成，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张宇倒不是记仇的人，主要是这事儿办得太恶心。
不过今天他是来收账的，不是来翻旧账的。
王志同先看见了他，放下碗站起来，抹了把嘴，笑着说道：“张宇来了？吃了没？要不一块儿吃点？”
“吃过了。”
张宇摆摆手，“你们先吃，我去屋里找赵国强说点事儿。”
他说着就转头回去，进了男知青的屋。
张宇进来的时候，男知青还是那个破败的样子，除了门口多了一张门帘，其他一点没变。
她进屋感受了一下，里面都冒风。
赵国强和宋时也正躺在铺上说话。
赵国强仰面躺着，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笤帚篾子剔牙。
宋时也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炕席上画着什么。
“张宇你咋来了？”
赵国强一骨碌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铺位，“来来来，坐。”
宋时也也坐了起来，冲着张宇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
张宇在铺沿上坐下，把药箱放在脚边，看了两人一眼。
“你俩吃完了？”
“早吃完了。”
“我俩自己整了个小锅，自己开火自己吃。”
张宇紧了紧棉袄，“你们这屋也天冷了，这窗户纸怎么还破个洞呢。”
赵国强说到这个就来劲了，“嗨，这知青点你还不知道么，谁出的、做的多了少了都是算计。”
“我要有钱，我也像你一样自己盖个新房了。”
张宇点点头，“对了，你俩分的肉都已经风干好了，另外，还给你俩准备了一些蘸酱料，有时间去拿一下。”
赵国强眼睛一亮，“宇哥你真是我亲哥！”
这两天闻到知青们吃肉他俩就馋。
虽然他俩在张宇那吃了不少，但这都过去好几天了，肚子了的馋虫早就被勾出来。
这听到腊肉弄好了，现在恨不得马上就去取。
但是这天也晚了，还是矜持点明天去取比较好。
宋时也眼睛也亮了，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
“总吃你的东西，这多不好。”
“得了吧，”
张宇拍了宋时也肩膀一下，“你俩少吃了吗？跟我还客气。”
三人正说着话，屋外传来脚步声。
王志同第一个走进来，后边跟着毕启明、朱小果，再后边是李建设和侯才生。
这经过上次李建设给毕启明吸毒血，李建设几人的关系更好了。
几个人看见张宇坐在铺上，神色各异。
王志同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容有点僵。
毕启明一进屋就靠在墙上，抱着膀子，眼神在张宇身上转了一圈就移开了。
张宇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好笑。
他也不绕弯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看着王志同说道：“王哥，我今天来是收药钱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志同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干咳一声，在铺沿上坐下，抬头看着张宇，“张宇，这事儿……”
“两回。”
张宇竖起两根手指，打断了他的话。
“头一回是你们食物中毒，我给你们打了两次针。”
“第二回是上山打猎，你、侯才生、李建设、毕启明，你们四个被狼抓了咬了，我给你们处理的伤口，用的药。”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是屋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宇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
“药钱我都记着呢。”
“中毒那次每人打了两支，一共八毛。”
“外伤用的药是磺胺粉和消炎膏，每人四毛。”
“也就是说，朱小果是八毛，你们四个人每人一块二。”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众人。
“账我都算清楚了，各位给结一下吧。”
话音刚落，李建设从兜里掏出一卷票子，数了数，抽出一块二递过来。
张宇接过钱，点了点头。
李建设这人吧，虽然有点普信，爱在人前显摆大道理，但在钱上倒是不含糊。
侯才生见李建设掏了钱，也跟着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半天，递给张宇一块二。
张宇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剩下的人。
王志同坐在铺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吭声。
毕启明靠在墙上，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副“我就是没钱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
朱小果缩在角落里，眼神躲躲闪闪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宇也不着急，重新在铺沿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根烟卷点上。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也不抽，就那么看着烟雾往上升。
这几个人不是没有钱，应该是不想掏。
再者说，就算没钱，不是还有肉吗？
张宇心里早就把账算明白了。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能理解。
一个月就那么点工分，换了粮食之后剩不下几个钱。
再买点盐巴火柴什么的，兜里就真比脸还干净了。
可理解归理解，账不能赖。
人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尺。
今天这个说没钱你就算了，明天那个也说没钱，这卫生员的活儿还干不干了？
张宇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终于开口了。
“怎么着，几位是打算赊着？”
王志同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为难的笑容。
“张宇，不是我们不想给，实在是手头紧。”
“你看这刚换了粮食，能剩下的钱就够买点盐的。”
“能不能缓一缓？”
“下个月，家里寄了钱，我一定给。”
“是啊是啊，”
朱小果赶紧跟着点头，声音都带着讨好。
“张宇你通融通融，都是知青，互相帮衬着点嘛。”
毕启明没说话，但哼了一声，算是附和。
张宇看了他们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语气还是很平淡：“行，我知道了。”
说完他拎起药箱，从男知青屋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