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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初歇，海云市的黎明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伊甸园疗养院的废墟外，黄色的警戒线拉出了三公里。十几台贴着“市政抢修”标志的重型工程车正在作业，机械臂轰鸣，掩盖了废墟下那些不属于人类的惨叫。
“瓦斯管道老化引发连环爆炸，幸无人员伤亡。”
宋严站在一辆指挥车旁，看着刚打印出来的通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全是雨水和泥点，但他没擦。
“陈先生，我最后建议一次。”宋严转过身，看向坐在救护车后踏板上的陈寄舟，“去总局。那里有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还有专门针对‘维度辐射’的净化舱。你的身体现在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反应堆。”
陈寄舟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热气熏得他那张惨白的脸有些模糊。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父母。二老被裹在厚厚的保温毯里，虽然脸色不好，但呼吸平稳。
“宋局，你知道什么是‘家’吗？”陈寄舟吹开浮在咖啡表面的粉末，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家就是，哪怕外面洪水滔天，只要把门关上，煮一锅粥，就会觉得那洪水是电视里的特效。”
“那是逃避。”宋严皱眉。
“那是锚点。”陈寄舟抬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去你们那儿，是当小白鼠。我回家，是当儿子。这笔账，小学生都会算。”
宋严沉默了两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当面折断。
“保密协议裴队长会带给你签。沈屠龙名下的资产清算需要时间，但远舟科技的那些专利障碍，今早已经全部清除了。”宋严挥了挥手，示意远处的特勤放行，“另外，记得按时吃药。如果有幻听……随时打我私人电话。”
“谢了。”陈寄舟一口干掉咖啡，把纸杯捏扁，精准地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三分。”
……
上午九点，海云市中心，御景湾公寓。
这里是陈寄舟倾家荡产打造的“安全屋”。墙壁夹层里灌了铅水，玻璃是防弹级的，甚至连通风管道里都装了红外感应器。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味。
“小舟啊……我怎么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陈父揉着太阳穴，坐在沙发上，眼神迷茫，“我记得……我和你妈好像去参加那个‘夕阳红理财讲座’，然后喝了一杯水就……”
“爸，那是传销。”陈寄舟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汤勺，表情真诚得能拿奥斯卡，“幸亏警察去得快，把那窝点给端了。我和警方有合作，专门搞那个……网络反诈骗技术支持，这才把你们接回来。”
“传销？！”陈母一听这话，原本还迷糊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就说那个讲师长得尖嘴猴腮不像好人！还送鸡蛋？呸！咱家的退休金没少吧？”
“没少，一分没少。”陈寄舟笑着端出砂锅，“不仅没少，警方还发了点见义勇为奖金。快喝粥，压压惊。”
看着二老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喝粥，陈寄舟倚在厨房门框上，插在裤兜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零七的【记忆覆写】很完美。
那些关于怪物、绑架、生化实验的恐怖记忆，全被替换成了极其接地气的“传销诈骗”。
有些真相，太沉重，凡人背不动。
“我去上个厕所。”陈寄舟解下围裙，转身走向卫生间。
关门，反锁。
狭小的空间里，排气扇嗡嗡转动。陈寄舟靠在洗手台边，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层伪装的温情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的疲惫与凝重。
他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早在半小时前，这玩意儿就在他兜里疯狂发热，像块烧红的烙铁。但他一直忍着没看。
【检测到“三界圣临”余波未平。】
【维度裂缝强制扩张。】
【T-004号位面·坐标已锁定。】
屏幕上的像素开始扭曲，原本黑色的背景此时像是有生命的淤泥一样蠕动，隐约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类似指甲抓挠黑板的呓语声。
陈寄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强行让自己清醒。
“这回又是什么地狱开局？”
他点开了那个新出现的、图标是一只猩红眼球的APP入口。
嗡——
手机屏幕并没有弹出常规的操作界面，而是直接投射出一道惨淡的灰光，打在卫生间的瓷砖上。
画面展开。
那是一片绝望的暗红色天地。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三轮破碎的血月，像三只被挖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地。地面上没有植被，只有无数随风摇摆的、类似肠道绒毛般的肉红色触须。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座悬浮在血海之上的孤峰。
孤峰由无数森森白骨堆砌而成。
一个身影正跪伏在骨山的最高处。
那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
她身上穿着一件残破不堪的道袍，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绣着的“太上”二字。但此刻，这件象征着正道魁首的法衣早已被黑血浸透。
她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布满黑色鳞片和倒刺的蛇尾。
最可怕的是她的脸。
哪怕隔着屏幕，陈寄舟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她的双眼被一条写满血色符咒的布条死死勒住，原本应该是耳朵的位置，长出了两朵不断开合的肉质花苞。
她正趴在地上，双手机械地抓起一把把黑色的泥土，塞进嘴里，疯狂咀嚼。
咯吱、咯吱。
那是牙齿咬碎沙石的声音，混杂着黑血从嘴角流下。
【目标锁定：T-004位面·前太上剑宗圣女·李清歌。】
【当前状态：理智崩溃（SAN值：3/100）。】
【位面法则解析：灵气已死，邪祟复苏。所谓的“飞升”，不过是成为高维不可名状之物的口粮。所有的修仙功法，都已异化为通向疯狂的诅咒。】
【她的诉求：压制体内的“道诡”，哪怕一刻的清醒。】
“吃土修仙？”陈寄舟眉头拧成了川字，“这年头，神仙也不好当啊。”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提示：
【该位面极度危险。任何带有“灵气”或“超凡属性”的物品，都会瞬间活化为怪物。唯有蕴含“绝对秩序”与“纯净规则”的凡物，方可作为压制污染的解药。】
绝对秩序？凡物？
陈寄舟转头看了一圈卫生间。
牙刷？不行，太硬。
肥皂？这玩意儿吃下去得口吐白沫。
洗发水？
他的目光最后透过卫生间的门缝，看向了厨房流理台。那里放着一袋刚拆封的、原本打算今晚焖饭的大米。
真空包装，十斤装，超市打折买的。
包装袋上印着硕大的几个字——【五常稻花香·特级梗米】。
“纯天然，无污染，经过现代化工业流水线筛选，每一粒米的大小误差不超过0.5毫米……”陈寄舟喃喃自语，“这算不算绝对秩序？”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拉开门，像做贼一样冲进厨房，抓起那袋大米又冲回卫生间。
“扫描。”
【物品识别中……】
【检测到高纯度碳水化合物晶体。】
【内部结构呈现完美的几何排列（虽然只是淀粉）。】
【判定结果：T-004位面极度稀缺的“纯阳之物”。】
【是否投喂？消耗卡路里：500千卡。】
“走你！”
陈寄舟点击发送。
……
T-004位面，白骨孤峰。
李清歌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数滑腻的触手拖入深渊。体内的“金丹”早已裂开，孵化出了一只正在啃食她脏腑的鬼婴。
她饿。
不是胃饿，是灵魂在饥渴。
她抓起地上的“观音土”（实则是死人骨灰拌尸油），想要填补那份空虚，却只会让体内的异变更加剧烈。
“道祖……为何弃我……”
她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就在她即将彻底堕落为失去理智的“孽物”时。
天空中的三轮血月，突然被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光遮蔽了！
那光芒太纯粹了。没有血腥气，没有呓语，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粘液。
那是……规则的光辉！
轰隆！
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透明结界（真空包装袋）从天而降，砸在李清歌面前。
结界内，封印着成千上万颗晶莹剔透、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神丹。每一颗“神丹”都散发着令邪祟退避三舍的“五谷正气”。
尤其是那结界表面印着的几个上古神文——【五常稻花香】。
虽然李清歌不认识这些字，但她那残存的灵觉在疯狂尖叫：这是大道！这是未经污染的、天地初开时的纯阳大道！
“嘶……”
李清歌那条蛇尾剧烈颤抖。她颤巍巍地伸出那只长满鳞片的利爪，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那层神圣的结界（塑料袋）。
一股清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米香，瞬间驱散了周围百丈内的尸臭。
这味道……
李清歌那早已干涸的泪腺竟然渗出了两行血泪。
她不再顾及什么圣女的仪态，甚至不敢用那只肮脏的爪子去触碰，而是直接把脸埋进了那堆“神丹”里。
大口吞咽。
生米生硬苦涩？不！在李清歌口中，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甘霖！
随着大量的生米入腹，奇迹发生了。
她体内那只尖叫的鬼婴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被某种宏大的秩序力量镇压。她下半身的黑色鳞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原本白皙（虽然惨白）的皮肤。
蛇尾分裂，重新化作修长的双腿。
虽然双眼依旧蒙着血布，但那种令人心悸的疯狂气息，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信徒李清歌，SAN值恢复至：35/100。】
【状态：半清醒。】
李清歌从米堆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几粒生米。
她对着虚空，也就是陈寄舟摄像头的方向，缓缓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襟，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动作标准，神情虔诚得令人害怕。
“太上剑宗罪徒李清歌……拜谢域外道祖赐下……无上纯阳仙丹。”
“愿为道祖……披荆斩棘，荡平邪祟。”
现实世界，卫生间。
陈寄舟看着屏幕里那个哪怕满脸血污也难掩绝色、此刻正对着一袋大米磕头的妹子，心情极其复杂。
“这这太造孽了……”
他摸了摸鼻子，“这要是让她知道，这玩意儿在我这儿两块五一斤，她会不会顺着网线爬过来砍死我？”
【叮——！交易达成。】
【获得回馈：初级精神污染抗性（被动）。】
【技能描述：你的大脑皮层经过微量克苏鲁元素的淬炼，现在哪怕直视深渊，深渊也会觉得你有点硌牙。】
【副作用：由于精神阈值被拉高，你的审美观念可能会出现极其微小的……偏移。】
偏移？
陈寄舟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宋严发来的一条确认短信，头像是一张他穿着中山装、板着死人脸的标准证件照。
陈寄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老宋……眉清目秀的，那两只鼻孔圆得……还挺可爱？”
啪！
陈寄舟猛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草！”
他惊恐地看着镜子。
镜子里，他的瞳孔深处，一抹极淡极淡的、如同触须般的紫意，正缓缓转动了一下，然后隐没在黑暗中。
那紫意仿佛在笑。
“这大米……好像卖贵了。”陈寄舟捂着脸，声音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常大米能救疯子。
但谁来救救卖大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