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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
渊盖苏文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姜以式的胳膊，随后朝秦明躬身一礼，大声道：
“秦总管，太傅年事已高，神思困顿，言语冲撞之处，绝非我王本意！”
“外臣代太傅向秦总管赔罪——”
他直起腰，面上依旧是那副诚恳至极的表情，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急切与坦诚：
“秦总管说高句丽没有诚意，此话外臣万万不敢苟同。”
“外臣此来，确是奉我王之命，抱着万分诚意！”
“秦总管既嫌方才三条不够——外臣可命人上报我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一字一顿地说道：
“将建安城及周边百里之地——悉数割让，归还天朝！”
帐中骤然一静。
登州水师的几名武将面面相觑，刘仁轨眉头微皱，赵怀安则不动声色地瞥了秦明一眼。
建安城如今本就在唐军手中，渊盖苏文拿唐军的战果来当高句丽的诚意，这份“让步”含金量几何，帐中众人都心知肚明。
渊盖苏文却仿佛浑然不觉众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建安乃辽东门户，我高句丽经营多年，一朝割让，已是伤筋动骨。”
“外臣以此——向秦总管证明，我王并非没有诚意！”
他说完这番话，再次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然而，渊盖苏文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秦明的反应。
秦明闻言，嗤笑一声，缓缓道：
“泉国使，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实诚了。”
“如今建安、牧羊、泊灼三城，皆已在我大唐手中，不劳贵国再割让一回。”
渊盖苏文面不改色，再次躬身道：
“秦总管所言极是。”
“然而，三城之中，唯有建安城与上国接壤，牧羊、泊灼距离上国不仅有百里之遥，而且中间还隔着我高句丽数座城池。”
“即便上国天兵神勇，占了这两座城，若无我高句丽配合，恐也只是一块飞地，难以长久——”
“正因如此，外臣愿上报国主，拟定国书，将建安城及周边百里之地割让给上国。”
“白纸黑字，盖玺画押，以此昭示天下。”
他微微抬眸，语气愈发恳切：
“秦总管，正式割让与暂据在手，分量不同。”
“外臣是抱着诚意而来，恳请秦总管明鉴。”
秦明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抬眸望向渊盖苏文，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泉大对卢果然能言善辩。”
“用我军已占之城做人情，反说是贵国的诚意——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明的话音落下，帐内的大唐将士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姜以式忽然上前一步，怒瞪着秦明，咬牙道：
“外臣敢问秦总管——究竟要我高句丽付出何等代价，上国才肯退兵？！”
秦明望着姜以式满脸悲愤的样子，微微一笑，缓缓道：
“姜国使既然有此疑问，那我便说与你听听。”
然后，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拆除境内所有京观，将前隋将士骸骨悉数收殓、装棺入殓、礼送归国。”
“此事由大唐派员监督，不得有任何遗漏。”
“其二，高句丽全部水师战舰，交由我大唐水师处置，往后再也不准打造战船！”
“其三，割让辽东之地，归还大唐。”
“辽东自汉武设郡以来便是华夏故土，贵国窃踞多年，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他顿了顿，竖起第四根手指，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其四，荣留王高建武要亲赴长安，向天可汗负荆请罪，递交降表。”
“此后，高句丽世为藩属，永不叛唐。”
秦明收回手，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然后抬眸望向渊盖苏文和姜以式，目光平和从容，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四条，缺一不可。”
帐中一片死寂。
姜以式坐在矮几后，浑身剧烈颤抖着。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血色尽褪，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悲愤、屈辱，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割让辽东全境——这是要斩断高句丽的双腿。
高建武亲赴长安负荆请罪——这是要打断高句丽的脊梁。
这两条加在一起，便是要让他高句丽从此跪着生存，永世不得翻身。
“黄口小儿——！”
姜以式终于彻底爆发了。
那根檀木拐杖被他狠狠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帐中烛火齐齐一跳。
他须发皆张，佝偻的身躯因暴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辱我高句丽太甚！”
“我高句丽立国七百载，始祖朱蒙王开疆拓土，历代先王披荆斩棘——”
“便是当年大隋百万雄师压境，我高句丽亦未曾屈膝！”
他猛地上前一步，拐杖直指秦明，老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
“别说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便是当年圣人可汗也不敢如此大放厥词！”
“你——你又凭什么？！”
“太傅！”
渊盖苏文猛地一把拽住姜以式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枯瘦的手臂捏碎。
他面色铁青，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太傅年迈，神志不清，言语冒犯之处，绝非我王本意——请秦总管万万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将姜以式强行按回矮几后，随即转身面向秦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秦总管，外臣不得不直言相告——贵军虽连战连捷，然我高句丽并非没有还手之力。”
“实不相瞒，我朝大将军高惠真已联合百济、倭国，集结战船逾千艘，组成联合舰队，不日便将抵达浿水口。”
他微微抬眸，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秦总管若一意孤行，待联军一到，恐怕贵军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何不趁此时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
帐中唐军将领闻言，面色骤变。
秦明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渊盖苏文却从那双凤眸深处看到了一丝了然的嘲讽——
仿佛他精心设计的这场“说漏嘴”，早就被人看穿了底牌。
“既如此，那咱们战场上见！”
秦明搁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福伯。送客。”
姜以式还欲再言，福伯已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
“二位使臣，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