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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道子已经几十年没进来过了。
上一次进来，还是在封印之地的时候。那时候这地方虽然也有田有地，但远没有现在这般……
极道子瞪大了眼睛。
入目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良田。
地瓜藤爬满了半个山坡，萝卜叶子绿油油的一片接一片，灵米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泥土和灵气的清香。
而在田埂的尽头，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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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瓜堆得有两丈高，萝卜码得整整齐齐像城墙，灵米装在麻袋里摞了几十袋。
」这……这得有多少啊……」极道子咽了咽口水。
」几百年的收成。」
陈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也进了碗里，站在极道子身后，目光扫过这片他许久未曾踏足的天地。
碗中世界比他上次进来时又大了不少。远处的迷雾散了些，露出更多的空地和丘陵。天上的那轮烈日挂得正高，洒下暖洋洋的光。
自从接受罗沙传承后，他便一心扑在修炼和外事上，确实很久很久没进来看过了。
此刻站在这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老太监！你可算来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
魏公公扛着锄头，踩着泥地大步走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暗红蟒袍，乌纱帽，翘着兰花指，只是脸上的褶子比从前更深了，腰也比从前更弯了些。
走到近前，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指着那堆成山的萝卜和地瓜，满脸幽怨道：」咱家说你这一走就是多少年？七百多年！这些东西都是咱们这些人种的！你知道咱家这老腰都快断了吗！你不回来，咱家还以为你死了呢！」
陈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公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便别过头去。
但那双老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
」魏公公！」
极道子一看到魏公公，当即冲了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老魏！你还活着呢！哈哈哈！想死爷爷我了！」
」滚！」魏公公一把推开他，兰花指戳着他的脑门，」你个没良心的，跑出去享了几十年清福，把咱家一个人扔在这儿种地！你还有脸回来！」
」我那不是……那不是替主人打天下去了嘛……」极道子讪讪笑道。
」打天下？左拥右抱吧！」魏公公冷笑。
极道子脸一红，不说话了。
正在二人斗嘴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蝶率先跑了出来。
她还是那副清秀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头发也挽成了妇人髻。看到陈凡的一瞬间，她脚步一顿，眼眶便红了。
」公公……」
她快步走到陈凡跟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憋出两个字，便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陈凡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石三跟在后头，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扛着锄头，脚上沾满了泥。他走到陈凡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父。」
陈凡点了点头：」辛苦了。」
石三咧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锄头换了个肩，站到了一旁。
极道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那些堆成山的收成，看着这片他曾经待了许多年的天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几十年了。
他从封印之地出来，回到荒洲，建了宗门，收了弟子，当了老祖，日日有人伺候，夜夜有酒有肉。
可站在这里，他才发现，那些东西加在一起，都不如此刻这片泥土地来得踏实。
」主人……」极道子转过身，声音有些发哑，」咱……咱以后不走了。」
陈凡看了他一眼。
」你说了不算。」
」那……那让我再说一次！」极道子急了。
陈凡没有理他，只是背着手向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炖只鸡，把那几坛酒开了。」
魏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就知道吃！咱家那几只鸡都快被你祸祸完了！」
嘴上骂着，脚却已经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极道子站在原地，看着陈凡的背影，又看了看魏公公远去的方向，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碗中世界回荡，惊起了田里几只不知名的鸟雀。
小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石三则摇了摇头，扛着锄头继续干活去了。
陈凡走进院子，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
椅子有些旧了，扶手上的漆都磨掉了。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头顶那轮永不落下的烈日，忽然觉得有些倦。
不是身体的倦。
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时，才会有的倦。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极道子和魏公公的争吵声，听着小蝶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听着石三锄头落地的闷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他听了很多年的旧曲。
曲还是那首曲，只是弹曲的人都老了。
……
陈凡在碗中世界静坐了个把月。
外界时光流转，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入定。
他周身并无惊人气势外放，渡劫巅峰的修为早已返璞归真。
只一袭青灰布衣，面容平静如古井，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偶尔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陈凡缓缓起身，动作寻常，却让碗中世界的空间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四周栽种的灵米丶萝卜郁郁葱葱，灵气氤氲，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天地，如今已稳固如真实界域。
但他目光并未在此停留，心思早已飘向碗外，飘向那绵延了数十年的旧债。
当年的追杀，从大禹荒洲到无边海，从赵国皇城再到大漠草原，一步一个血印。
王家的悬赏，八大家的围堵，化神老祖的截杀……这些记忆并未因修为通天而淡去，反因道心澄明，愈加清晰。
因果缠身，如附骨之疽，修行至此境，这些尘缘旧怨，已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陈凡不是嗜杀之人，但修仙路上，恩要偿，仇……也须报。
此乃道心通达的一环，避不过，也无须再避。
陈凡心念微动，身影已自碗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