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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
“嗯。”
“我们会不会死？”
“可能会。”
“你怕吗？”
“怕。可你在我身边，我就没那么怕了。”
乌以灵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可她不在乎。凉就凉，总比没有好。
“六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任景和握紧了她的手。“之乐，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岭南。看海。”
“好。”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可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远处，侯府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不是寺庙的钟，是府里的更鼓声。一声一声，又沉又远，像是在替谁计数。谁也不知道数到第几声，一切会结束。或者，才开始。
流言像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第三天，乌以灵去街口买针线，卖线的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手里的线轴上。“少夫人，您这日子过得可舒坦？”大娘问了一句，话里有话，嘴上是笑，眼底却带着一种看热闹的亮光。乌以灵没有接话，放下铜板，拿起线轴，转身走了。她知道，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不只是侯府。
回到客栈，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她进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乌以灵上楼，推开门，任景和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六郎，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我知道。”他没有转身，“今早我去马市，有人在我背后说——‘看，那就是跟嫂嫂搅在一起的任家六郎。’”
乌以灵的手攥紧了门框。“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转过身，“之乐，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跟你在一起了。我不躲，也不认错。”
乌以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格外亮的眼睛。“六郎，你不怕毁了前程？”
“前程？前程是什么？是圣上赐的官，是皇后给的婚。那些东西，我不要了。”
乌以灵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那你要什么？”
“要你。”
风吹进窗户，吹动她的衣角，凉丝丝的。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说了。
下午，侯府来人了。穗朵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件青色比甲，垂着手，不卑不亢。“少夫人，主母请您回府一趟。”
“什么事？”
“主母没说。只让奴婢来请。”
乌以灵看了任景和一眼，他点了点头。她跟着穗朵回了侯府。
万象园里，柳氏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她没有转身。
“乌氏，外面的流言，你打算怎么收场？”
“母亲，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不收场。”
柳氏转过身，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冷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做没做错，不是你说了算。是任家的门风说了算。门风坏了，你站在哪里都是错。”
“门风比我重要？”
“在任家，门风比什么都重要。”柳氏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乌氏，你走吧。从今天起，你和任家没有关系了。你欠任家的，任家欠你的，一笔勾销。”
乌以灵站在那里，看着柳氏。她不意外。柳氏在保任家，保门风，保她最后那点体面。而她，是那个要被舍掉的人。
“母亲，您这是要赶我走？”
“是。你走了，流言就淡了。你留下来，任家就毁了。”
乌以灵沉默了片刻。“好。我走。”
她转过身，走了。走出万象园，她站在回廊上，深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走下台阶，穿过花园，走到后门口。后门口站着一个人——任景和。
“你怎么来了？”
“接你。”
“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伸出手，“之乐，跟我走。”
乌以灵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上有疤，有茧，有她熟悉的温度。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去哪？”
“去岭南。看海。”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侯府后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一声闷响，不重，可乌以灵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回头。回头就输了。
走出巷子，上了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着他们，有人低头，有人窃窃私语。乌以灵没有松开手，任景和也没有。他们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目光，走到了甜水巷宅子门口。余咏助在院子里等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乐姐儿，你爹娘已经送走了。影安排的，去了安全的地方。”
“三舅，谢谢您。”
“不用谢。”余咏助把包袱递给她，“里面有银子、干粮、换洗衣裳。马车在后门口。”
乌以灵接过包袱。“三舅，您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走了。我留下来。”余咏助看着她，“乐姐儿，京城的事还没完。三舅替你们盯着。”
乌以灵的眼眶红了。她扑过去，抱住三舅。“三舅，您小心。”
“放心。三舅命硬。”
乌以灵松开手，转过身。任景和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走出甜水巷，上了后门的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马车动起来，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乌以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她听见街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任景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之乐，你后悔吗？”
“不后悔。”
“你以后可能回不来了。”
“那就不回来。”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田野里的麦子黄了，在风里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乌以灵掀开车帘，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正在收割的农人，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
“六郎。”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等事情了了。”
“什么时候能了？”
“不知道。”任景和握紧了她的手，“可我会让它了。”
乌以灵没有说话。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咕噜的，一声接一声。远处，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像谁在天上点了一把火。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是京城，是流言，是那些没做完的事。可她相信，总会再回来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暮色里。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气，甜丝丝的。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可她不怕了。怕过了太多次，反而不怕了。
“六郎。”
“嗯。”
“你爹和账目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账目在我手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
“那就好。”
她闭上眼，靠在他肩上。他的肩很宽，很踏实。她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她也闭了口，不再想那些话，那些未了的纠缠。
路还长，她会和他一起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