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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也看到了林竹那张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脸,当然也感受到了林竹身上那股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威严气度。但他在心里一直在盘算另一件事。
九层天牢,说好听了是天庭的执法机构,说难听了就是天庭里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冷衙门。
狱神的名头叫得响亮,但九层天牢本身势单力薄,人手稀少,在下界或许还能耀武扬威,但要是对上西天灵山那样的庞然大物,这点家底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白花蛇怪心里很清楚,他们兄弟三人一旦进了九层天牢,就等于彻底和西天撕破了脸。
他在心里暗暗琢磨,这位狱神大人看著确实风采过人,确实正气凛然,但跟著他混,真的能有好日子过吗?别到时候进了九层天牢,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修炼资源都拿不出来,那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林竹听著三妖的话,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黑熊精在西游记原著里本就是黑风山的妖怪,被观音菩萨收去当了落伽山的守山大神。
不过看现在这个架势,观音菩萨大概是提前去招揽他们了,结果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对,不但没招揽成功,反而把这三个妖怪给彻底得罪了。
想到这里,林竹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地说道:「可以。你们自去九层天牢,到了之后自会有人查明你们之前的因果。心术正的人,自然能入九层天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林竹一边说一边掐指算了算时间——执法大殿差不多就是这几天建成,到时候正好可以赶上一波人手补充。
这三妖修为都不低,黑熊精更是能跟孙悟空正面硬撼的角色,收进九层天牢确实是三份不小的助力。
林竹说完之后,却发现三妖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黑熊精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凌虚子也是满脸的犹豫,白花蛇怪更是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竹眉头一挑,问道:「还有别的事?」
黑熊精用力点了点头。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双手捧著恭敬地举过头顶。包袱的布料是很普通的粗布,但里面裹著的东西却隐隐透出一阵阵宝光。
黑熊精小心翼翼地把包袱开启,里面的东西在月光下一闪而现——是西天赐给唐三藏的那件锦襕袈裟。
袈裟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金丝银线织成的经纬纹路在黑夜中散发出温润的佛光,一看就不是凡品。整件袈裟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丝褶皱都没有,显然是被精心保管过的。
林竹接过袈裟,入手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一股浑厚的佛门法力在袈裟的经纬之间流动。他低头看著这件让金池长老机关算尽反误了性命的东西,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林竹低声叹了一句,手指在袈裟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黑熊精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得诚惶诚恐。他低著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安和愧疚:「狱神大人,那金池长老虽不是我等亲手所杀,但他的死确实与我们兄弟三人有关。
我们平生未曾杀过一个人,只是那金池长老实在太过邪恶,我等实在看不过眼才动了手。这等业障让我们兄弟三人心中惶恐不安,求狱神大人责罚,我们绝无怨言。」
黑熊精这话说完,旁边的凌虚子和白花蛇怪也都把头低了下去,一副认罪领罚的样子。
林竹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脸上那个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对这些妖怪的怜惜。
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但语气中的笃定却丝毫不减。
「一刀切的认为杀生就是业障,那是只有西天那群人才有的忍让自轻自贱之道。我天庭自有天条万千,法理分明。
你们杀金池长老,是因为金池长老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们这是见义勇为,替天行道,不算杀生。天条里写得明明白白,惩恶即是扬善,除暴方能安良。你们不必惶恐,也不必不安。」
三妖听了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同时亮了起来。黑熊精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样子。
凌虚子脸上的紧张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就连一直最谨慎最理性的白花蛇怪,此刻也露出了惊讶和意外的神色——他见过不少高高在上的神仙,但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神仙会说这样的话。
那些神仙要么视妖族如草芥,要么就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一肚子男盗女娼,像林竹这样开明讲道理又肯替妖族说话的神仙,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
更让白花蛇怪感到震撼的是,林竹说完这些话之后的态度。
林竹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任何「本官赦免你们」的优越感,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理所应当的事实——你们做了对的事,仅此而已,没有什么需要惶恐的,也没有什么需要感恩戴德的。
这种平淡和理所当然,反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打动人。
林竹把袈裟收进袖子里,三妖见状也站了起来,脸上都带著兴奋和激动的神色。黑熊精笑得合不拢嘴,凌虚子也是满脸的欣慰和喜悦,就连白花蛇怪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三人正要再次对著林竹行礼告辞,然后奔赴九层天牢,林竹却忽然摆摆手说了一句话。
「等等。」
这两个字一出来,三妖同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黑熊精一脸茫然地看著凌虚子,凌虚子一脸茫然地看著白花蛇怪,白花蛇怪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那双蛇眼里闪过一丝浓浓的忧虑和不安——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这位狱神大人怕不是要反悔,要拿他们兄弟三人去跟西天交换什么利益。
然而林竹接下来的动作,却让白花蛇怪瞪大了眼睛,让他所有的念头全部碎成了渣。
林竹甩手一挥,三道光芒从他的袖子里飞了出去。
三道光芒在半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分别落在三妖面前——一把羽扇落在了凌虚子手中,一把板斧落在了黑熊精手里,一把细长的剑落在了白花蛇怪手里。
三妖低头看著手里光芒流转仙气缭绕的武器,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这是后天灵宝!货真价实的后天灵宝!那羽扇上星光点点,那板斧上杀气腾腾,那长剑上寒光凛冽,每一件都散发著让金仙都心颤的气息。
这样的宝贝,别说在黑风山了,就算是在整个南瞻部洲的妖族里,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林竹看著三妖震惊到呆滞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翘,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我不白拿你们的袈裟。这是你们辛辛苦苦从邪恶长老手里抢过来的东西,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你们拿来给我的。
记住,」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这三件东西,是我从你们手里抢过来的。懂了没有?」
三妖同时愣住了。黑熊精的大脑转得最慢,他捧著板斧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的,愣是没反应过来林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虚子脑子转得最快,他先是愣了一瞬间,然后猛地醒悟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件袈裟再珍贵,撑死了也就是一件上品佛器,跟后天灵宝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更别说这是三件后天灵宝,三件换一件,这叫抢?这分明就是白送!如果能多被抢几次,那他们兄弟三人可就发大财了!
凌虚子赶紧点头,同时伸手按著黑熊精和白花蛇怪的脑袋也一起用力点头。三妖的脑袋像捣蒜一样上下晃动,那架势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林竹呵呵一笑,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轻松。
「去吧。」
三妖如蒙大赦,同时对著林竹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捧著各自的武器转过身,用最快的速度朝著天庭的方向飞去了。
他们飞出去老远之后,黑熊精才终于反应过来林竹那番话的意思,当场在云上大笑出声,笑声又粗又响,震得周围的云都散了。
有狱神的首肯,只要自己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入九层天牢这件事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更何况刚才那一番话,三件后天灵宝交到他们手里,这已经不单单是首肯了,这是交了投名状。
从这一刻起,他们三妖已经彻底断绝了前往西天的所有念想,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不,应该说只能一条路走到亮,跟著九层天牢跟著狱神大人走到亮。
三妖捧著手里的武器,心里既是激动又是踏实,脚下的云头都变得格外轻盈。
林竹站在原地目送三妖远去,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件金丝银线织成的锦襕袈裟,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将袈裟在袖子里放好,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踏云而行,继续朝著自己的方向飞去了。
而此刻,在观音禅院旧址的废墟前,气氛却是一片的沉闷和压抑。
几家欢喜几家愁。林竹那边收了三妖得了袈裟,心情正好得不得了。而观音菩萨这边,却像是被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部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观音菩萨站在原地,看著唐三藏和孙悟空并排站在一起的背影。唐三藏那宽厚的肩膀已经完全摆脱了她的掌控,刚才那股束手束脚任人拿捏的感觉荡然无存。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等待她发落的囚徒,而是一个重获自由之后挺直了腰杆的取经人。
观音菩萨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了压。她想起一件事——锦襕袈裟。那件袈裟是西天赐给唐三藏的宝贝,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是取经路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现在袈裟下落不明,唐三藏总不能就穿著身上这件沾了血点子的普通袈裟上路。
她定了定神,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著唐三藏说道:「唐三藏,你的锦襕袈裟还没有拿回来。那袈裟是西天所赐,意义非凡,你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
唐三藏停下了正在迈开的脚步。他转过身来看著观音菩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很,平静到观音菩萨都觉得有些陌生。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只是用那种淡淡的平静的目光看著观音菩萨,就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已经没有太多关系的路人。
然后唐三藏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的犹豫和迟疑。
「先上路。」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没有赌气的成分,也没有愤怒的颤抖,就是在陈述一个他做出的决定,「锦襕袈裟他们爱找自己找去。贫僧不等了。」
说完这句话,唐三藏转过身,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他那两条粗壮的胳膊在身体两侧摆动著,带起一阵阵风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踏踏实实。
那背影宽厚而坚定,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铁塔,谁也拦不住,谁也拽不回。
孙悟空蹲在旁边一块烧焦的木头上,看著自家师父这副架势,猴脸上露出一副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从木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扛著金箍棒跟在唐三藏身后,临走时还回头瞥了观音菩萨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清清楚楚——您自个儿慢慢折腾吧。
观音菩萨站在原地,看著唐三藏越走越远的背影,嘴巴张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她的嘴唇翕动著,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懊恼。
她没有追上去阻拦。因为她知道,后面的那些劫难一环扣一环,每一个都至关重要,她不能因为一个袈裟的事情就跟唐三藏在这里僵持不下。
更关键的是,唐三藏现在背后站著一个林竹,她就算追上去也做不了什么。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观音菩萨低下头,玉手在袖子里握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所有的憋屈和无奈都狠狠地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