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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不是意外。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有人专门找到了射日神弓和射日神箭,专门找到了兜日罗网,专门选在了浮屠山这个地方,专门挑在了三足金乌最虚弱的时候动手。
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每一件宝物都恰好克制三足金乌,甚至连天机都被搅乱得干干净净,让他们这些圣人的推演之术全都变成了摆设。
「三清!」
菩提祖师忽然吼出了这个名字。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忿怒和怀疑,声音在天地间炸开,震得光海的海面都泛起了一圈涟漪。
「是不是三清起了异心!这天地之间,除了三清圣人之外,还有谁能拿出这么多专门克制金乌的至宝!还有谁有本事搅乱天机到这种程度!还有谁——」
「师兄!」
阿弥陀佛打断了他,声音急促而低沉。
「不可妄言!三清圣人虽然与我西方教理念不合,但还不至于做出这等——」
「不至于?」
菩提祖师冷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得像是刀子划过玻璃。
「当年封神之战,三清为了对付我西方教,什么手段没用过?通天教主摆下诛仙剑阵,元始天尊请出盘古幡,太上老君祭起太极图——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现在再来一次射杀我西方教镇教强者,又有什么不至于?」
阿弥陀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他的脸色忽然猛地一变。
他的眼睛瞪圆了,瞳孔在一瞬间紧缩到了针尖大小。他的嘴张开,嘴唇在剧烈地颤抖,脸上那层原本还勉强维持著的镇定之色彻底崩碎了。
他抬起手,手指指向天空,指向那张兜日罗网,指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光海。
「不好——!」
阿弥陀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变得尖锐而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兜日罗网——!」
菩提祖师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彻底变了。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看著天空中的兜日罗网。
林竹离开之后,兜日罗网就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
之前林竹在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用自己的法力去支撑兜日罗网,但他在光海边缘释放气息的过程中,无意间用自己的灵力为兜日罗网提供了一丁点微弱的支撑力。
这点支撑力微不足道,但对于一张已经濒临崩碎的破网来说,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能让它多撑那么一瞬间。
现在这根稻草没了。
兜日罗网仅剩的那几根主网线终于承受不住了。
第一根主网线崩断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颤音。那声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人猛地剪断,余音在天地间回荡,震得浮屠山上的碎石纷纷滚落。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所有的主网线在同一瞬间全部崩断,断裂的网线在空中弹开,像是被斩断的蛇一样疯狂扭动。
然后兜日罗网就崩了。
那张网在三足金乌自爆的光海冲击下硬撑了这么久,本来就已经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现在连最后的主网线都断了,整张网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结构,从一个勉强还能维持形状的网状物变成了一堆四处飞散的金色碎片。
那些碎片在光海中翻转飞舞,被光和火焰吞没,在几息之间就被烧成了金色的液滴,然后蒸发成了虚无。
兜日罗网彻底消失了。
而那片被它苦苦兜住的光海,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那覆压几百里的无尽光海开始涌动。
不是那种缓慢的、一波一波的涌动,而是一种像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得到了释放的疯狂涌动。
光海的表面在一瞬间炸开了,金色的光浆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海浪的高度从几十丈猛然拔升到了几百丈,浪尖上跃起的光点冲得比浮屠山的主峰还要高。
然后光海开始咆哮。
对,咆哮。
光海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不是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而是一种像是有一万头上古巨兽同时怒吼的咆哮声。
那咆哮声大得已经超出了声音的范畴,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冲击波,从光海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浮屠山上的巨石被震成了粉末,山体表面被刮掉了一层又一层,整座山都在剧烈地颤抖。
光海倾泻而下。
那不是慢慢地往下流,也不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漏,而是整片光海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之后,像天塌了一样整个砸了下来。
几百里宽的光之海洋从天上垂直落下,金色的光浆在坠落的过程中拉出了无数道弧形的光带,那些光带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金色大网。
菩提祖师和阿弥陀佛的脸都绿了。
是真的绿了。
两位圣人三尸的脸上,皮肤在一瞬间变成了青绿色,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两桶绿色的油漆。菩提祖师的嘴角抽搐得比之前更加剧烈,眼皮跳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楚。
阿弥陀佛的袈裟下摆在微微颤抖,那是因为他的腿在抖——堂堂圣人三尸,阿弥陀佛的化身,居然被吓得腿抖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封神大战的时候,诛仙剑阵里万剑齐飞他们见过。巫妖大战的时候,共工撞断不周山天塌地陷他们也见过。
甚至当年在混沌之中,盘古开天辟地的那一斧头,他们多多少少也感知到过。
但那些场面再大,跟他们之间至少还隔著一层因果一层距离,而现在这片光海就压在他们头顶上,马上就要砸到他们脸上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里是西牛贺洲。
是西牛贺洲!
西天的老巢!
灵山就在西牛贺洲!
如果这片光海全部倾泻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整片西牛贺洲。那可是三足金乌好几个量劫的底蕴炸出来的光海,能量的浓郁程度足以把方圆万里之内的所有东西都烧成琉璃。
西牛贺洲虽然广阔,但在这种级别的灾难面前,广阔没有任何意义,越广阔死得越均匀。
阿弥陀佛在那一瞬间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这里是南瞻部洲——多好啊。
如果这片光海压在的是南瞻部洲的天上,他阿弥陀佛只需要双手合十,面带慈悲,送上一句「阿弥陀佛,南瞻部洲命中有此一劫,因果回圈报应不爽」,然后就可以站在旁边看风景了。
南瞻部洲又不是他的地盘,死多少凡人毁多少城池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甚至可以在事后写几篇经文,说是南瞻部洲的众生业力太重才招来此劫,顺便劝他们皈依西天以求超脱。
多完美。
多省事。
但现在不行。
这里是西牛贺洲。
是他自己的地盘。
灵山上还有无数佛陀菩萨罗汉比丘,还有八宝功德池,还有大雷音寺,还有他辛辛苦苦经营了无数年的西天基业。
这片光海要是全部倾泻下来,灵山就算有佛光护持不会被彻底摧毁,元气大伤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且西牛贺洲的那些寺庙、那些信徒、那些供养西天的凡人国度,全都会被这片光海烧成灰烬。信徒死光了谁来供养西天?凡人都没了谁来建寺庙塑金身?
阿弥陀佛心里又痛又骂。
他心痛镇教大能的死去。三足金乌——也就是乌巢禅师——那可是从封神时期就加入西方教的元老级人物,修为通天彻地,放眼整个三界都找不出几个对手。
这种级别的强者每少一个,对西方教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当年封神大战他们挖空心思才从截教和阐教手里挖来这么几个镇教大能,现在被人一箭射死了一个,简直比割他的肉还疼。
他又在心里骂那个死了还要给他添麻烦的三足金乌。
你好歹也是妖皇太子,你好歹也是无上准圣,你好歹也是从远古洪荒活到现在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存在。你死就死了,你不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非要在西牛贺洲的天上自爆?你自爆就自爆,你非要把自己好几个量劫的底蕴一次性全炸出来?你这不是死了还要刁难西天吗?
阿弥陀佛的那张慈祥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嘴角往下拉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著,像是在无声地念著什么。
如果凑近了听,大概能听出来他念的不是佛经,而是一些不太符合佛陀身份的话。
「这该死的扁毛畜生。」
菩提祖师的脸上则是完全没有阿弥陀佛那种试图维持表面平静的意思。菩提祖师的眼神冰冷得像两块万年寒冰,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正在倾泻而下的光海,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让贫道知道究竟是哪个混帐敢杀我西方教的镇教强者——」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刺骨的寒意。
「贫道必让他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受烈火焚身之苦,夜夜尝万箭穿心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魂魄在无间地狱中哀嚎到天地重开混沌再演——!」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天地间炸开,把光海的咆哮声都压下去了一瞬。
阿弥陀佛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怒火和焦虑,转过头看著菩提祖师,声音急促地说道:「师兄,现在不是追究凶手的时候。
这片光海要是不挡住,别说西牛贺洲,整个四大部洲都得跟著陪葬。你我二人联手,先把光海顶住,其他的事情——」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先干活。
菩提祖师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青灰色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冷硬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动手。」
话音落下,菩提祖师的身体忽然开始发光。
那光是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不是清光,不是金光,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玄妙的光芒。那光芒在他的皮肤下流动,把他的整个身体照得半透明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开始变形,开始拔高——不,那不是膨胀,那是在他原本的身体之外另外凝聚出一尊更加庞大的法身。
菩提祖师现出了准提圣人法身。
那尊法身高耸入云,从地面到头顶少说也有几千丈高,站在浮屠山上就像是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峰。
法身有二十四首,十八只手,每一张面孔都带著不同的表情,有怒目的,有闭目的,有含笑的,有咬牙切齿的。
十八只手上各自执定了不同的法器——璎珞、伞盖、花贯、鱼肠、银戟、加持神杵、宝锉、金瓶。
每一件法器都在绽放著耀眼的光芒,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法身周围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光环。
准提法身抬起二十四张面孔,四十八只眼睛同时怒视著头顶那片正在倾泻而下的光海。然后法身举起了十八只手,十八只手掌同时向上一托。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法身手掌上方张开,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在光海的下方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透明墙壁。
那磅礴倾泻而下的光海撞在这面透明墙壁上,发出一声比之前所有声音加起来都响的撞击声。
光海的海浪在撞击面上炸开,金色的光浆四处飞溅,有些光浆溅落到了浮屠山上,瞬间把山石融化成了岩浆,山体上被烧出了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准提法身猛地一颤。
菩提祖师的二十四张面孔上同时露出一丝吃力的神色,十八只手的手掌都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发白。
那面透明墙壁在光海的冲击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表面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虽然裂纹一出现就被菩提祖师用法力修补好,但修补的速度明显跟不上裂纹扩散的速度。
这片光海属实强悍,饶是菩提祖师是圣人三尸,都显得有些吃力。
阿弥陀佛见此情景,不敢再耽误哪怕一息的时间。他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一句佛号,然后身体同样开始绽放光芒。
阿弥陀佛现出的是一尊面色疾苦之相的圣人法相。那法相没有菩提祖师的二十四首十八手那么威猛,只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模样,穿著朴素的僧袍,赤著双足,站在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