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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第1/2页)
节4.1流民潮起
开春的漳水,冰排顺流而下,撞在渡口的木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摆渡的老艄公撑了四十年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从上游下来的不是货船,不是盐船,是人。一条船挤四五十人,船舷压得离水面只剩三指。船未靠稳,人便往下跳,老人、妇人、抱着婴孩的、背着门板的,蹚着刺骨的春水往岸上涌。有孩子落了水,被大人一把捞起,湿淋淋地哭着,哭声被北风撕碎。
老艄公立在船尾,看着一船一船的人下去,又一船一船的人上来,喉咙里那句‘莫挤’始终没有喊出口——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赶集,是逃命。逃命的人不用喊,他们自己会挤。春水还凉,蹚水的人裤腿湿到膝盖,冻得直打哆嗦,可没有一个人回头。他收着船钱,铜板在掌心里硌得生疼,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跟着长辈逃过一回荒,那时他也像这些人一样,只要前面有一座城,就觉得有了活路。
“从哪里来?”渡口的吏员拦住领头的老者。
“上党。”老者嘴唇冻得发紫,怀里的孙儿缩成一团,“秦人占了上党,我们不愿做秦人。”
“往哪里去?”
“邯郸。”
两个字出口,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一齐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望着东边,那座城墙在春寒的雾气里只显出一道灰线,像一道搁在天边的旧伤疤。
这便是长平之战落下的人祸。三年前那场大战,四十万赵卒埋骨于丹水河谷;而今秦军已尽据上党、太原,不肯臣服于秦的赵地百姓,拖家带口往邯郸逃。官道上的车辙一天深过一天,沿路的桑树被啃得只剩白杆,连草根都有人挖出来煮。流民潮像一条看不见尾的河,日夜不息地往邯郸流。
沿途的村落空了。官道两旁的茅屋里,灶冷灰死,门板卸走了大半——流民把它拆下来,或当担架抬病人,或当遮风板围孩子。道旁每隔三五里,便有一堆新土,土堆前插着木牌,有的写了字,有的只画一个圈。没人停下来看写的是什么,活着的人要赶路,赶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下一座能借宿的村子。有个识字的过路人念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李三郎。那大概是这一堆土底下的人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消息先于人流进了赵王宫。
赵孝成王在偏殿召集群臣,案上摊着几郡告急的文书。掌仓廪的大夫先开口:“邯郸仓廪,存粟不足四十万石。去岁赈济长平遗孤,已耗去大半。今流民日以千计入城,臣算过——撑不过三个月。”
“那就限流。”郭开出列,广袖一拂,“闭城门,拒流民于城外。府库是赵国的血,不能拿去养上党的逃户。”
“糊涂!”老将廉颇的嗓音像一记闷雷,“上党之民弃秦而归赵,是慕义而来。闭门拒之,是自弃民心!长平之后,赵国还剩什么?还剩这点人心!再拒了,他日秦兵南来,谁守城?谁输粮?”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老臣守邯郸,靠的不是城墙,是城里的人。”
满殿寂然。赵王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又敲,最终说了个折中的章程:三门限时放人入城,登记造册,壮者编入运卒,老弱安置城外窝棚;开一半的仓,赈一半的人。至于另一半,赵王没有说,郭开也没有问。谁都明白,那一半人,是要被挡在“围城”二字之外的。
散朝时,廉颇走得最慢。他出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赵王没有走。老将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把腰间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剑握了又握,大步去了。殿内的赵王独自坐着,把那几郡告急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遍,叹一口气,叹到最后,他忽然把文书合上,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近侍听见的话:‘长平的账,怎么还都还不完。’
朝议的折衷,落到吕府门前,就成了另一副模样。
吕府在西市之侧,门前一条土路,正是西来流民入城的必经之道。这一日午后,管家来报:“门外聚了数十口人,讨水、借灶,赶了几趟赶不走,非但不走,还朝着咱们的大门磕头。”
吕不韦正在核账。这两年秦赵断商,他账面上的数字一栏栏地瘦下去,闻言搁了笔,沉吟片刻:“让他们在门外墙根下避风。灶火借一口,水随便取。莫放进来,莫赶出去。”
商人的仁义,从来是称过分量的。但那杆秤到了赵姬手里,就换成了另一副砣。
傍晚,赵姬抱着嬴政立在门内的影壁旁,从门缝里往外看。墙根背阴处还压着一层没化尽的残雪,七八家流民就蜷在那上面,身下垫着几把干草。一个小妇人怀里的奶娃哭得声嘶力竭,不是嚎,是那种哭干了力气的呜咽,一声一声,像钝刀子拉在人心上。那妇人解了衣襟,孩子含住,却没有奶水,只含住一个空。
赵姬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嬴政。孩子三岁了,穿一件旧襁褓改的小袄,袖口短了一截,露着两截冻红的小手腕;一双眼睛又黑又静,也正从门缝里望着外面。
她转身进了庖屋,把米缸倾到缸底,刮出小半升小米,又添了两把干枣,煮了一锅稠粥,让侍女盛在木桶里提出门去。分粥的时候她亲自立在一旁,看着那锅粥一碗一碗地浅下去,特意嘱咐:“先给带孩子的妇人。”
那个没奶的小妇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泼出来一半,也顾不上,一仰头喝尽,眼泪扑簌簌落进空碗里。
分到后来,粥桶见了底。赵姬用木勺刮了又刮,刮出最后半碗,想了想,没有给任何人,端进了门。众人以为她要留给自己,谁也没有多说。直到有人看见,那半碗粥最后端进了影壁后头,倒进了嬴政的碗里。孩子吃了一口,抬头问母亲:‘娘,吃过了么?’赵姬点点头:‘吃过了,很饱。’她撒了谎。这一夜,她是就着凉水啃了半块干饼睡下的。
嬴政伏在母亲肩头,看完了这一切。三岁的孩子还只会说半截话,只把母亲颈间的一角衣襟攥得更紧了些;过了半晌,他仰起脸,吐出两个字:“娘,冷。”赵姬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声答:“娘抱着,就不冷了。”孩子不再问了,那只攥着衣襟的手,却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松开。多年以后有人问始皇帝,幼年最深的记忆是什么,据说他沉默良久,答了六个字:雪地上的粥碗。
那一夜,流民在吕府墙根下燃起了三堆小火。火光映在吕府高大的门楣上,也映在赵姬的窗纸上。她抱着孩子坐在灯下,听着墙外隐约的咳声与梦呓,轻声哼着赵地的摇篮曲。
节4.2赵姬施粥
三日后,吕不韦做了一件让管家咂舌的事:在府门前支起粥棚。
支棚那日清晨,吕不韦亲自到门前看了一趟。他看着仆役们把木案抬到老槐树下,看着赵姬挽起袖子立到案后,看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郑仲道:‘你看她这架势,像不像当年我在阳翟开第一间铺子?’郑仲不敢接话。吕不韦自己笑了笑,转身回去核账了。那日他拨算珠的手,比往常轻快了些。账房里的伙计们瞧在眼里,谁也不敢问——主人的算珠声轻快了,这可比满城放炮仗还稀罕。
“家底都见空了,还施粥?”管家压低声音。
“正因为见空了才要施。”吕不韦拨着算珠,头也不抬,“你只看见一锅粥的成本,看不见一座城的耳目。今日满城看吕家施粥,看的是吕家的心;他日若有大难临头,全城记得吕家施过粥——那时一锅粥,能换一城人的口下留情。这既叫仁义,更是存身。”
但他没说的是另一层:那日门缝里,他看见了赵姬刮空米缸的背影。他这个奇货可居的“货”,其母心肠太软。软心肠在商场上是死穴,可在邯郸这样的危城里,或许恰是活路。既然拦不住,不如成全——商人也是人,心连人心,钱财要用在刀刃上。
粥棚设在门前老槐树下。每日辰时起,午时止,一日两桶,施完即收。舀粥的事,赵姬坚持亲自来。
辰时的第一缕光照在老槐树上时,粥棚的木案已经摆开。木案是吕府旧货房里翻出来的,案面上刀痕累累,不知用过多少年;案边钉着两根木桩,桩上系着褪色的红绳,权充排队的分界。流民们对这规矩领会得极快,不等招呼,便自觉地排成一列,老人在前,孩子在前,壮年的汉子押后。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只在偶尔有人昏倒时,队伍才潮水似的涌一下,又迅速收拢。老槐树还光着枝子,只在枝梢鼓起米粒大的苞,风一过,枯条飒飒地响,像在替这一排人数着什么。
她不用侍女代劳,是有缘故的。侍女舀粥,手会抖,怕舀多了;她舀,一勺到底,勺勺见满。她也不立在高台上,就坐在粥棚的小马扎上,与流民一般高。领粥的人排成队,从她面前一个个走过:豁了牙的老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背着弟弟的小姐姐,那小姐姐至多八九岁,背上弟弟瘦得像一把柴,四岁的年纪,看着像两岁。
嬴政坐在棚边一辆旧板车上,那是他专座。孩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目光却一刻不离母亲的手,那木勺起落,白粥倾进一只只豁口的陶碗里,冒着热气。
嬴政看得入神时,赵姬偶尔回头望他一眼。母子目光一碰,她便朝他笑一笑,又转回去舀粥。孩子便也学着笑,笑得不得要领,露出几颗乳牙。有一次粥棚前人少,赵姬舀完一勺,忽然朝板车这边举了举木勺,像敬一杯酒。嬴政便也在板车上直了直身子,像模像样地朝母亲拱了拱手。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吕府管家看在眼里,管家愣了一愣,随即笑着摇头走了:这小郎君,倒像是把他娘当成了他的臣子。他回去说给账房听,账房里的人都笑了半日。
小姐姐领了粥,没有走。她站在板车边,看着嬴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怯生生递过来,半块干饼,硬得能敲出声,边缘全是细碎的牙印,是她自己一路啃着舍不得吃完的。
“给弟弟。”她说。
赵姬抬起头。嬴政也看着她。三岁的孩子尚不懂得推让,伸出小手把那半块饼接了,捧在手里,学着小姐姐的样子递到嘴边啃了一口,随即皱起小脸,太硬了。他到底还是捧着,不放。
赵姬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别过头去,把一勺满粥舀进小姐姐的碗,又添了半勺,声音放得很稳:“饼留给你们自己。粥,多喝一碗。”
小姐姐背着弟弟走了。嬴政扭着头,一直望着她消失在人流里,忽然开口,含糊而清亮地,问出了一句赵姬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是谁?”
赵姬一怔。这是孩子头一回问“谁”。此前他会叫“娘”,会指物要东西,也问过“娘吃了没”,可那些问的都是眼前的吃穿;这一问问的是别人。她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答:“是邻家姨娘。”
嬴政不懂“邻家”与“姨娘”,但记住了那个背着孩子的背影。他忽然又问,奶声奶气,却问得极慢、极认真:
“她,为何,不回家?”
这一回,赵姬答不出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粥棚下,望着满街拖家携口的流民,望了很久。回家?他们的家在上党,在太原,在秦军马蹄扬起的尘土之后。而她自己呢,她的“家”,又在哪里?在这座敌国的都城?在这个被两国都快要遗忘的质子府里?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这孩子生在邯郸,是秦人的血、赵地的养;将来天下之大,哪里是他的家?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邯郸那年,也是这般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那时她还年轻,不知道一座城能同时是牢笼和屋檐,是别人的家和自己的他乡。如今她在这座城里有了孩子、有了屋、有了日日升起的炊烟,可她仍旧说不上这里是不是她的家。她低头看孩子,孩子正抬头看她。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将来要回答的问题,比她此刻心里翻涌的,还要大得多。她伸手替孩子理了理领口,那只手,稳得像舀粥时一样。
她最终只是拍着孩子,说了半句:“因为她……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嬴政似懂非懂,把那半块干饼攥得更紧了。那半块饼后来被赵姬用一方素帕包起,收在箱底,多年后咸阳宫的库房里,人们清点秦王幼年旧物,谁也说不清为何有一方包着半块干饼的旧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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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4.3异人市井
四月里有一日,赵吏忽然到吕府传话:质子异人,每月初一、十五可出府采买日用,限一个时辰,不得出西市,不得与秦人接洽。
这是一道松动得近乎施舍的禁令——流民潮让赵宫焦头烂额,没人再顾得上盯死一个落魄质子。但对异人而言,这是两年来头一回,能带着儿子走上邯郸的街。
出门那日,异人特地换上仅存的一件齐整深衣,把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质子可以潦倒,不可以失仪——这是他残存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嬴政被他牵在手里,另一只手被赵姬牵着,一家三口,走出了那道住了三年的门。
角门‘呀’地一声开了。门外守着的赵吏照例要拦,看见异人手里牵着孩子,迟疑了一下,终究侧身让了半步。异人冲他点了点头——一个质子向看守他的吏卒点头致谢,这在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赵吏目送这一家三口走远,低声对同僚道:‘倒是不像质子了,像赶集去。’同僚答:‘质子也是人,也是当爹的。’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西市的春阳很好。
对三岁的嬴政来说,这条街一时涌进眼睛里。盐商的铺子门口码着雪白的盐垛,像一座座小山;布庄的伙计站在木案上,把一匹匹彩帛抖开,红黄皂白,哗啦啦地响;铁匠铺里锤声叮当,火星子溅在皮围裙上;卖卜的老者摇着蓍草筒,嘴里念念有词;佣书人蹲在檐下,替不识字的家书人笔,一笔一画,念一句写一句。
市声滚滚,鼎沸的人气把春寒都冲淡了。嬴政被父亲牵在手里,小脑袋转个不停,两只眼睛不够用,看盐垛,看彩帛,看铁花,看卦筒里滚落的铜钱,看佣书人笔下流出的一行行墨字。他忽然挣脱父亲的手,跑向卖饴糖的担子,踮起脚,看那只陶罐里琥珀色的糖浆。糖担主是个乐呵的老汉,见孩子眼馋,也不催,只笑:‘看看不要钱,多看两眼,甜在心里头。’嬴政听不懂,却记住了老汉的笑。
异人走得很慢。他一样一样地指给儿子看:那是盐,煮海水得的;那是粟,北地人主食;那是铁,农具兵刃都是它打的;那摇卦的,问的是吉凶;那代笔的,递的是人心。
嬴政看得目不转睛,尤其停在铁匠铺前挪不动步。炉火通红,一条烧软的铁在砧上翻卷,老铁匠抡锤,一下,一下,火星四溅。孩子忽然回头,仰脸问父亲:“打,什么?”
“打农具。锄、镰。”异人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打刀剑。”
孩子“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炉火。异人心里微微一动。
行到市梢,有一个卖木器的摊子。粗陶、竹哨、木马、布偶之间,躺着几柄小小的木剑,二尺长,杨木的,剑柄缠着红绳,剑身上还用墨笔勾了一道细细的纹。
嬴政挣开父亲的手,扑过去,一把抓住最近的一柄。
异人俯身去掰孩子的手指。掰开,孩子又攥上;再掰开,再攥上,而且攥得指节发白,仰起脸,一声不吭地望着父亲,不哭,不闹,只是望着。
异人的手停在半空。
摊主是个殷勤的,凑上来:“客官,这是上好的杨木,磨得溜光,不伤手。寻常人家孩子,都玩这个,才十个钱。”
十个钱。
异人的袖袋里,拢共装着三十几个钱,是这个月的菜金。他在摊前立了很久。十年前在咸阳,他是秦王之孙,府库里随便一件玩器,抵得上这满摊的木器;如今在邯郸,十个钱,他要掂量一个家里的十天。
他站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算的,其实不是这十个钱。他算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有‘下个月’?秦军压境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赵宫里杀质子的旧议会不会重提?他连自己的下个月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对孩子许下了‘下个月一定’。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那柄木剑上,忽然觉得那剑上的红绳,红得扎眼。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声音放得极柔:“政儿,这个月……先不买。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孩子不懂“下个月”。但他懂父亲的神色,那是他第一次从父亲脸上看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不高兴,却比不高兴更沉。他慢慢松了手。木剑留在了摊上。
异人牵起孩子往回走。走出去十余步,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木剑,又低头看了看儿子的小手,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去,从袖里摸出十个钱拍在摊上,抓起木剑,塞进儿子手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息就会后悔。
“我儿想要的东西,”走出老远,他才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不能连一柄木剑都……”
话没说完,喉头哽住了。他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架在肩上。夕阳把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的手里高举着那柄缠红绳的木剑,一路招摇过市,像举着一杆小小的旗。
回家的路比来时短。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木剑举得高高的,一路‘杀’着空气,把路过的行人都逗笑了。一个卖菜的妇人朝赵姬笑道:‘大娘子,你家小郎君真威风,像个将军!’赵姬笑着应了,心里却微微发紧。她想起白日里那柄木剑的价钱——十个钱,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的;她也想起异人掏钱时,指节微微发颤的那只手。她忽然觉得,这十个钱,比十镒金还重。
赵姬跟在后面,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那柄十个钱的木剑,嬴政玩了整整四年,玩到剑身的墨纹磨没了,红绳换成了母亲的旧衣带。后来离邯郸那一夜,仓皇出城,什么都没能带走,唯独这柄木剑,被赵姬用布条缚在他背上。再后来入咸阳,剑已朽坏,却被已是秦王的异人郑重收进一只匣子里,留给了他的儿子。一柄十个钱的邯郸木剑,陪葬了大秦的开国之君。
但在公元前257年的这个春日黄昏,没有人知道这些。市声渐远,一家三口回到那道角门前,进门之前,嬴政在父亲肩上忽然又举起木剑挥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谁也听不懂的呐喊。
那是一个孩子最早的、对“武”的模仿。而他的父亲在那一刻想到的却是:这孩子生在敌国,将来若不能以秦为家,这一身血,该认哪一个祖宗?
节4.4童声问国
当夜,亥时。
赵姬搂着嬴政睡下了。孩子睡得浅,白日市集的种种在梦里翻涌——盐山、彩帛、炉火、红绳木剑——翻着翻着,忽然一阵更梆声,把他从梦里浮起来。三更,梆子敲得沉。
白日里攒下的光景,在他梦里都变了形:盐山变成白的浪,彩帛变成红的天,炉火变成满天星,只有那柄缠红绳的木剑,还是原来的样子,被他举在手里,对着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挥来挥去。庞然大物不躲不闪,就那么立着,像一座山,又像一堵墙。他正要喊,更梆声就响了。他睁开眼,帐顶一片昏黄,梦里的山和墙,化作了隔壁厅堂漏过来的、一线细得像针的灯光。
隔壁厅堂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并不厚的土墙,父亲的声音与吕不韦的声音,一递一声地传过来。嬴政睁着眼,帐顶一片昏黄,两个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
这堵土墙,是赵姬嫁过来那年请人加厚的,说是隔音。可它终究隔不住深夜里压低的交谈。土墙的裂缝里,灯影漏过来一线,细得像针。嬴政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只耳朵贴着衣襟,一只耳朵朝着墙。他分不清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只觉得今夜父亲的嗓音,比白日里集市上的任何一声吆喝都沉,沉得像秤砣。孩子不懂秤砣,但他知道,秤砣落下去,是要压秤的。
“……斥候的消息,王龁的人马在滏水一线又增了三万。”这是吕不韦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邯郸,怕是躲不过这一劫。”
“秦国……”父亲的声音发涩,“我大秦为何非要邯郸?长平血债未偿,赵人恨我入骨,”
“就因为长平。”吕不韦淡淡道,“武安君要的是斩草除根。城下之日,国君,你想过你的处境么?”
墙这边,孩子在黑暗里睁大了眼。他不明白“长平”,不明白“武安君”,但“你死我活”四个字里那股寒气,隔着墙皮渗过来,连三岁的孩子也觉出了冷,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吕公救我。”墙那边,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地说,“秦王可有话来?我是不是……可以归国了?”
沉默。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咸阳来的密使上月到了。”吕不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王的意思是,若邯郸危,可设法接公子归秦。”
“当真?!”凭几在地上刮出一声急响,父亲站起来了。
“但当真又如何?”吕不韦不疾不徐,“公子出得了邯郸城么?赵王会放么?此刻城中已有传言,城若被围,先杀质子。公子归秦之路,第一步不在城外,在这道城墙里,在赵王的一念之间。”
墙这边,嬴政忽然听见了那个字。
“国。”
父亲说的:“我大秦……我国……”
吕不韦说的:“归国……秦国要的是国……国君……”
一个字,在两个人嘴里翻来覆去,忽而像刀,忽而像家,忽而像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山。孩子听不懂,却记住了,就像白日里记住盐是白的、铁是烫的一样,他记住了:有一种东西,叫“国”。它让父亲的声音发抖,让吕先生的算珠停摆,让母亲白日里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生涩的果子,不敢咽,也舍不得吐。白日里他问过‘她是谁’,母亲答‘邻家姨娘’;他问过‘她为何不回家’,母亲说‘家很远’。如今他懂了,原来‘家’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国’,它比‘家’大,也比‘家’远,远得让父亲的声音发抖。他模模糊糊地想:娘说娘在的地方就是家,那‘国’在的地方,又该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便睡去了。要很多年以后,他自己站到咸阳宫的殿阶上,才真正替三岁这年的自己,找到了答案。
“政儿?”
黑暗里,赵姬醒了,孩子动得太久,惊动了她。她摸摸孩子的额头,怕他着了凉发热,“娘在。睡。”
嬴政不睡。他伏在母亲胸口,望着那道透着灯光的墙缝,忽然把白日里学会的问话本事又使了出来:
“娘,国,是什么?”
赵姬浑身一僵。
墙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孩子不知道这两个字隔墙听来意味着什么,偷听、忌讳、杀身之祸。赵姬的手掌轻轻覆上孩子的眼睛,黑暗里她的心跳得极快,声音却放得又软又稳:
“国啊……是很大很大的一座院子。院里有很多很多人,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守门。”
“我们家的院子呢?”
“我们家……”她顿了顿,“我们家的院子很小。可娘在的地方,就是政儿的家。”
她说这话时,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可若有一天,娘也不在了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立刻掐断了。三岁的孩子已经在问‘国’了,她不能让他那么早开始想‘无家’的事。她轻轻拍着孩子,哼起赵地的摇篮曲,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母子两人能听见。曲调是老旧的,词也是老旧的,唱的是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唱着唱着,她自己先睡着了。
嬴政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攥着一角衣襟睡着了。墙那边,异人与吕不韦对视一眼,同时望望窗外,谁也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谈话有没有被人听去,只知道从今夜起,说话得更小心了。吕不韦掐灭了灯芯上最后一点火,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耳语:
“五月之前,把西跨院的地窖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