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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故人投奔
宴山寨中，李雪晴等人也已经动身了。
这一次出行，只有李雪晴、梁进和小玉三人。
其余人都留守山寨，甚至连神雕都没有带。
那头四翼巨禽若是出现在官道上，天上飞过一只比人还大的鸟，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他们这一路是要赶去东州的，越少人注意越好。
三人都是低调出行，换了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连兵器都藏在了包袱里。
梁进和玉玲珑那两匹好马留在了山寨，只骑了三匹脚力寻常的。
小玉起初还嘟囔了几句，说她的短刀不能挂在腰间，走在路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李雪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那丫头便乖乖闭了嘴。
一行三人很快就离开了长州，一路向东进入了兴州的地界。
兴州这个地方，对于众人来说并不陌生。
当初长州大旱的时候，宴山寨就曾转战兴州多个县郡，在这片土地上和官兵周旋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没想到，这回刚进兴州没多久，便在官道上遇到了熟人。
「宋寨主？木姑娘？」
伴随著一个沙哑的呼喊声，梁进等人勒住缰绳停下马蹄，擡头望去。
只见一群人迎面顺著官道策马而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个头不算很高，却很敦实。
他满脸虬髯，头发胡须都有些花白，身形有些佝偻。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男子，个个充满了草莽豪强的剽悍气息，可那剽悍底下却压著一层藏不住的疲惫与狼狈，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好好合过眼的人。
「宋寨主，木姑娘，还真是你们！」
那中年汉子一夹马腹冲上前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连声音都亮了几分：
「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能和你们相遇！」
他不是旁人，正是兴州绿林第一势力三山寨的寨主，「铁马金」金川。
当年兴州盗圣组织的那场窃玉行动，金川也曾参与，同梁进、李雪晴一同在神隐洞天之中出生入死，也算和梁进有几分交情。
那一次行动之后，众人各自散去，便再没有见过。
谁能想到，再见面时，这个人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随后金川冲著身后那几个汉子喊道：
「你们几个，还不快向宋寨主行礼？！」
那几个汉子当即坐在马背上，恭敬地冲梁进抱拳行礼：
「见过宋寨主！」
他们的声音整齐而响亮，眼中的崇敬怎么都藏不住。
毕竟「及时雨」宋江在宴山大败缉事厂、轩源剑派和万佛寺三大势力的事迹，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一个绿林山寨，竟然能同时扛住朝廷鹰犬和武林巨头的围攻，还把对方杀得铩羽而归，这等战绩，放眼天下绿林，几十年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面对这等绿林巨擘，他们自然满怀敬畏。
梁进对著众人微微抱拳回礼，然后细细看向金川时，却微微诧异：
「金寨主，这两年不见，你怎么……」
他记得当初在神隐洞天之外第一次见到金川时，这个男人显得极为雄壮，腰板挺得笔直，两膀宽厚，站在那里像一堵铁打的墙，颇有绿林豪雄之姿。
然而如今的金川，仿佛整个人已经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的背佝偻著，脖子向前探著，整个人身上那种曾经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已经彻底散了，变得颓然、没落。
金川苦涩地笑了笑，他的视线一转，看向不远处官道旁的一个茶摊：
「一言难尽。宋寨主，我们坐下再聊。」
梁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一行人于是朝著茶摊而去。
金川身后那几个汉子身上的气息太过彪悍，即便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那股骨子里的煞气也遮不住。
茶摊上的客人们见了他们远远走来，便纷纷起身离去。
卖茶的老汉缩在灶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梁进一行人便顺利坐在了空出的桌旁。
金川坐下，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凉茶，又长长地吐了口气，才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被风沙磨过：
「自从上一次我们侥幸从神蚓体内逃出来之后，我三山寨就已经每况日下了……」
原来，上一次神隐洞天的行动之中，金川身受重伤。
他虽然侥幸捡了一条性命回到山寨之中，但是因为伤势未愈，内力大损。
官府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不断挤压三山寨的生存空间。
先是断了他们的商路，再是收买了他们几个小头目，最后连附近几个依附三山寨的小寨也被官府一一拔除。
三山寨的根基一寸一寸地烂下去，可金川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就在三个月前，官府集结了大军对三山寨发动了总围剿。
那一场大战，除了官府和轩源剑派之外，竟然天城也参与了其中。
天城，那个自大夏朝以来便一直避世不出、连王朝更迭都不曾露面的武林巨头。
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那一夜出现在三山寨的山门下。
以官府的能力，收拾不了宴山寨，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三山寨？
结果就是三山寨大败，整个寨子被官兵给推平了。
山上的房屋被烧成焦土，库房被搬空，旗帜被踏在泥里。
只有金川带著身后这几个汉子侥幸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来。
官府已经发布了海捕文书通缉他们，他们也知晓再这样逃下去，迟早会被官府的高手围杀。
所以他们决定转战长州，前去投奔宴山寨。
结果却没想到，居然在半道上就碰到了宴山寨的寨主。
金川说完之后，忽然从凳子上站起身。
他那一站太急，膝盖撞上了桌沿，桌上的碗都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沿著桌缝往下滴。
他没有去扶，只是退后一步，扑通一声朝著梁进单膝跪下。
他的动作又重又沉，膝盖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请宋寨主，能够收留我等！」
他垂下头乞求道。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见状，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膝盖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五声闷雷。
「还请宋寨主收留！！！」
他们的声音里有哀求，有忐忑，也有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根浮木的庆幸。
梁进见状，也无奈地笑了笑。
但金川毕竟是个三品武者，且又有些交情，那梁进便也不会拒绝。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金寨主既然开了口，那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什么起伏，却让金川那颗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梁进微微沉吟了一下，又说道：
「如今金寨主也看到了，我同木姑娘和小女即将前往东州。所以金寨主的事，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我修书一封，金寨主带著我的书信前去宴山寨。寨中有人见到我的书信，自然会为金寨主和各位好汉安排。」
「要么，金寨主随我等一同上路，等我们返回的时候，再为你们安排。」
他说完便看著金川，等他自己选。
金川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开口道：
「我等愿一路追随宋寨主！为宋寨主鞍前马后！」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一拍梁进便会反悔。
他很清楚，自己同梁进有交情，但是同宴山寨的其他人却并没有任何交情。
他如果带著一封书信直接去宴山寨，那些留守的头目未必会把他当回事。
一个败了家的寨主，带著几个残兵败将去投奔，若没有熟人引荐，不被排挤轻视已经算好的了。
但如果能够一路跟随著梁进，那不仅能够拉近关系，等到随著梁进返回宴山寨的时候，有梁进亲自带著他进寨，那地位便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门道还是看得清的。
梁进看金川做出选择，便道：
「既然如此，那金寨主你们也别再跪著了，快快请起吧。」
金川这才带著众人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苦笑道：
「金某如今不过一丧家之人，哪里还当得起『寨主』二字？」
「我等既然已经跟随了宋寨主，自然是宋寨主的马前卒，还请宋寨主直接叫我的姓名即可。」
若是金川投靠别的势力，那难免还要再摆摆架子，免得被人小觑轻视，也好争取自己的地位。
但是在梁进面前，金川可不敢摆半点架子。
梁进当年有多强多狠，金川可是亲眼见过的，在神蚓体内，那个黑脸汉子一拳一拳将复制体碾成血雾的画面，他至今想起来还会后背发凉。
而这两年梁进在绿林道上更是声名大振，他能够投入梁进的麾下，那便只有甘心情愿当下属的心思，连半点讨价还价的念头都不敢有。
梁进也不矫情，当即道：
「好，金川，那就给我介绍一下各位兄弟吧。」
金川当即不含糊，将他身后的五名汉子一一拉过来，把每个人的身份名字都报了一遍。
这些人实力不等，从四品到六品都有，都是三山寨的核心精锐。
那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叫周铁头，是金川的拜把兄弟，一手开山刀法在三山寨中无人能敌；那个瘦高个叫马三，轻功极好，当初就是靠著他翻山越岭才引开了官府的追兵；那个圆脸矮胖的汉子叫朱有福，看著一团和气，手上却沾过十几条人命的血。
当然，也只有这样的精锐，才能够从官府的围剿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众人互相了解完之后，梁进开口道：
「既然大家都互相了解了，那么便继续上路吧。我们得抓紧时间，尽快赶到东州！」
梁进自己其实并不著急。
他这具分身去东州，不过是陪著李雪晴走一趟。
可李雪晴著急。
所以他这话是说给李雪晴听的。
果然李雪晴听到「尽快」两个字，握著缰绳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神色也松了几分。
众人也不犹豫，当即翻身上马，开始朝著东州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金川也亦步亦趋，一切唯梁进马首是瞻。
一行人一边走，一边聊著三山寨被剿灭的事情。
金川等人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直隐居避世的天城，如今竟然会牵扯进入世俗争斗之中。
天城从大夏朝延续至今，中间经历了大虞的覆灭，也经历过大干的崛起。
多少王朝更迭，多少战火纷飞，天城始终关著那扇门，谁也不帮，谁也不惹。
可这一次，他们竟然主动参与了围剿三山寨的行动。
这就像是深山里一块千年不动的石头，忽然自己长了脚走了出来，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对此，梁进倒是能够大致理解。
如今大争之世已经到来，天下格局正在剧烈地变动，各路势力都在重新洗牌。
天城想要独善其身，自然要承受来自于各方的压力。
天城顶得住压力，就能继续避世。
当天城顶不住压力，那自然就得入世。
如今入世的决定一旦做出，那么对于天城这个武林巨头来说则是一场考验。
要么是一场兴盛的机遇，要么就是一场毁灭的灾难。
最后天城能不能度过这场考验，跟梁进倒是无关。
但是跟小玉，恐怕有点关系。
毕竟从血缘上来说，天城城主是小玉的亲爷爷。
可这一切，梁进也懒得操心，一切就随缘。
虽然天城就在兴州，但是天城一直采取避世姿态，远离官道，隐于深山之中。
梁进的行程若是按照以前的情况来说，则大概率不会同天城产生联系。
如今虽然天城可能已经入世，那么是否会有关联也未必。
故而对此，梁进心态完全轻松。
倒是金川一伙人一路上难免有些紧张忐忑，唯恐遇上官府或者天城的高手。
他们每隔一阵便要回头看上一眼，手也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
李雪晴一心急著赶路，倒是跟金川等人没有多少交流。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反倒是小玉跟他们聊得起劲。
小玉从小就跟著梁进同绿林人士打交道，之后更是在宴山寨中协助梁进处理一些简单事务。
她见过不少三山五岳的好汉，也听惯了那些草莽中的规矩和黑话。
如今遇到别的寨子的绿林好汉，小玉自然充满好奇。
她骑著马凑到周铁头身边，问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又跑到马三旁边，缠著他讲轻功的窍门；还跟朱有福聊起了各地的吃食，问三山寨那边的烧鸡是不是比宴山的香。
金川等人也发现小玉性格豪爽，说话直来直去，不摆什么架子，极其对绿林人士的性格，所以双方倒是很快熟络起来。
小玉的笑声混在马蹄声里，将这一路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一行人都是武者，身体强健，所以骑著马日夜兼程赶路倒也完全吃得消。
只是他们胯下的马匹就有些吃不消了，所以众人已经换了两次马。
一行人一路驰骋，逐渐已经横跨了整个兴州。
随著离开兴州之后，金川一行人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出了兴州，便是常州地界。
一进入常州地界之后，众人便感觉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军队在调集，一队队穿著号衣的兵卒扛著长枪从官道上走过，后头跟著辎重车，车轮碾过泥路，留下深深的辙印。
就连所过的城市之中，也可以发现各地都在频繁调动粮草和军械。
城门处盘查的兵丁比平时多了数倍，城墙上也加了岗哨，每隔一段便有一堆堆的箭矢和滚木堆放著，像是随时准备守城。
如此情形旁人难解其中原因，但是梁进却很是清楚。
常州往东，便是东南五州之一的建州，那已经是天下会的地盘。
如今常州军队集结，便是为了应对东南变局。
这两年来天下会势力不断扩大，而天下会帮主雄霸在化龙门的身份，也已经逐渐浮于水面。
化龙门乃是前朝余孽，那雄霸在化龙门担任长老，所以朝廷难免会将天下会也规划入前朝余孽的范围之内。
尤其当年东海海战之中，化龙门大破朝廷水师，更是斩杀东南五州总督李文泽，震动朝野。
这件事，朝廷自然不可能算了。
但是因为内部有宴山寨和太平道的拖延，外部有黑龙国的威胁，使得朝廷力量捉襟见肘，才纵容了天下会和化龙门的发展。
如今镇国公北伐黑龙国，收服漠南，并且同黑龙国成功和谈，这使得北方黑龙国的威胁暂时告一段落。
所以朝廷也打算腾出手来解决东海之患。
这些在官道上调动频繁的军队，便是朝廷在东南方向重新布防的信号。
李雪晴也很快搞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这也使得她眼中越发焦急，马蹄也加快了不少。
她不停地催著马，两条腿紧紧夹著马腹，身子前倾，恨不得一步便跨到东州去。
然而著急归著急。
就在众人靠近常州边境，眼看就要进入建州的时候，还是发生了意外。
甚至遇到了预料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