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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第四十一日,辰时。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官军营地方向便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周世安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晨雾尚未散尽,但隐约可见官军大营的辕门大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开始在城外列阵。
今日无风。
待晨雾散尽后,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兵戈上,泛着一片森冷的光。
「要开始了。」身旁的周泰低声说。
周世安点点头,握紧了刀柄。
巳时正,战鼓声轰然响起。
第一通鼓罢,官军阵中推出数十架投石机。
巨大的木制器械被牛马拖拽着缓缓前移,每走一步,车轮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紧接着,第二通鼓响。
投石机开始发威。
磨盘大的石弹呼啸着升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城墙上。
轰!轰!轰!
闷响声此起彼伏,城墙震颤,夯土簌簌而下。
有几块石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砸塌了几间民房,扬起一片烟尘。
城头的义军士卒蹲在墙垛后,抱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世安蹲在墙垛下,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颤。
一块石弹擦着他头顶飞过,砸在身后的城楼上,轰然一声,木屑纷飞。
投石机轰击的同时,第三通鼓接连响起。
官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数不清的士卒推着土笼车丶壕桥,如同潮水般朝城墙涌来。
他们的任务是填河,顺带清扫城外修筑的防御工事,如堡寨丶箭楼等。
待投石机的攻势稍缓,城头的箭雨几乎在同时倾泻而下。
周世安蹲在墙垛后,透过箭孔往下看。
冲在最前面的填壕辅兵,推着土笼车丶壕桥,猫着腰,躲在简陋的木板后,一步步朝护城河逼近。
城头的箭矢落在他们中间,有人倒下,有人填补,队列却始终未停。
但真正拦住他们脚步的,是城外那些提前修筑好的防御工事。
离城墙百步左右,错落分布着十几座堡寨丶箭楼。
都是这些日子,新修筑起来的。
此刻,这些工事里正不断射出箭矢,精准地落在官军填壕队伍的侧翼。
填壕的辅兵队伍顿时乱了起来。
侧翼射来的箭矢比城头要刁钻许多,专挑那些推车的人下手。
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官军那边显然早有预料,只见其阵后,涌出一队队披甲战兵。
这些人步伐整齐,队列森严,与先前那些乱糟糟的辅兵截然不同,一看就是精锐战兵。
最前面的,是数十名刀盾手。
人人持盾,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
如同一道移动的铜墙铁壁,护卫着身后的弓箭手,朝堡寨丶箭楼反击。
馀下的人,则是继续填壕。
只要是攻城强攻,这个流程几乎是摆脱不掉的。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官兵的攻势开始逐渐放缓,显露疲态。
铮!铮!铮!
没过多久,城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金锣声,鸣金收兵。
填壕的队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和破损的器械。
第一波试探,就这麽结束了。
……
周世安扶着墙垛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往城下望去。
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好几段,黑压压的土石混杂着树枝丶草捆。
甚至还有来不及拖走的尸体,就那麽横七竖八地堆在河床里。
城外的堡寨,有一半已经哑火了。
最靠北的那几座,寨墙被投石机砸得稀烂,箭楼也塌了,只剩几根烧黑的木梁戳在那儿,冒着袅袅的青烟。
寨子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有穿官军号衣的,也有穿义军杂色衣裳的。
「传令下去,城外各寨,轮换防守。」
赵洪的声音从城楼那边传来,粗粝沙哑,却稳稳当当。
「今夜把伤的都换下来,把没伤的都补上去。寨子里备足箭矢,明日官兵再来,给我狠狠地打!」
传令兵领命而去。
周世安站在城头,看着那些还完好的堡寨里,陆续有人影钻出来,猫着腰往城门方向跑。
那是轮换下来的伤兵。
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被人背着,还有的被抬在门板上。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人,一条胳膊用破布吊在脖子上,血已经把布浸透了。
但他跑得飞快,脸上带着笑。
「嘿,老子活下来了!」
后头有人骂他:「赵狗子你慢点,赶着投胎啊?」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嚷嚷道:「活着不跑快点,等着吃箭啊?」
周世安看着他们跑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城外的堡寨丶箭楼,固然是守城的利器,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被围在里面,前有敌军,后无退路,一旦官军下定决心强攻,里面的人基本没有生还可能。
所以必须要进行轮换,给予一线生机。
其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里面的功劳和赏赐也非常丰厚。
能活下来的,基本都会记大功一次,连升两级,战后还有额外的钱财赏赐。
哪怕是死了的,抚恤也会比旁的翻上好几番。
饶是如此,大多数士兵也不愿意去,对其视之如虎。
「周曲尉。」
身后传来的声音,将周世安拉回现实,回头一看是赵洪身边的亲卫。
「渠帅有令,今夜你曲轮值城墙西段,酉时接防。」
周世安抱拳:「遵令。」
亲卫点头离去。
周世安转头看向周泰:「去把周虎丶钱五他们叫来,安排一下今夜的值守。」
「是。」
……
与此同时,官军大营。
吴培公坐在中军帐内,看着那份刚送来的伤亡统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日一战,光是战兵就折损了千馀,辅兵两千多,这还没算伤的。
他知道这一战不好打,但没想到光是试探,伤亡就这麽大。
城外那些堡寨丶箭楼,布置得刁钻,可以互为犄角,互相支援,每次冲杀都得付出数倍的代价才能拿下!
「赵洪丶秦广烈……」
他喃喃念了一声,把这两人的名字记在心里。
帐帘掀开,副将走了进来,抱拳道:「将军,明日是否继续进攻?」
吴培公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夜色已深,营地连绵数里,篝火点点。
远处,江临郡城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城头的火把亮成一条线。
「继续。」
他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后。
「明日加派人手,先把城外那些寨子给我拔了。」
「填壕的事可以稍稍放缓,不把那些钉子拔了,损伤太大了。」
「是。」
副将领命而去。
吴培公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那份伤亡统计上。
眼下既然已经打了,总要接战一下试试。
不然那些壕沟和防御工事,不是白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