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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林峰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小子比中村一郎还不是人。
“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林峰递给他一个水壶，“待会儿见到孙立仁，别先发火，先叹气。把昨天骂我的那些话，在心里再骂一遍，但别说出口。把那种憋屈，那种有火发不出的感觉，表现出来。”
王团长愣了半晌，一口把剩下的红薯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我操……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
根据地的卫生所，设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大院子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和酒精混合的气味。
王团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而是背着手，脚步虚浮地在门口徘徊了很久。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烦躁，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杀机。
一个年轻的护士看到他，连忙迎了上来。
“王团长，您怎么不进去？是哪里不舒服吗？”
“头疼。”王团长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孙医生在吗？让他给我瞧瞧。”
“在的在的，孙医生正在里面整理药品，我这就去叫他！”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干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走了出来。
他就是孙立仁。
相貌斯文，气质儒雅，身上有股浓浓的书卷气，与这硝烟弥漫的根据地格格不入。
“王团长，听说您不舒服？”孙立仁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嗯。”王团长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迈步走进了诊室，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双手抱着脑袋，不再说话。
这完全不符合王团长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性格。
孙立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关上诊室的门，给王团长倒了杯热水。
“王团长，您这是怎么了？看您气色很不好。”
“别提了！”王团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些吓人，“头疼！他妈的像要炸开一样！晚上翻来覆去，一宿一宿地睡不着！有没有什么猛药？给我来点！”
孙立仁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反而温和地笑了笑。
“王团长，您是指挥员，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能乱用药。”
他拿出听诊器，示意王团长解开上衣。
“我先给您检查一下。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前线的战事，还是根据地内部有什么烦心事？”
他的话语轻柔，问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刺要害。
王团长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他强迫自己按照林峰的剧本演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任由孙立仁冰冷的听诊器在自己胸口移动，胸膛里那颗因为愤怒和杀意而剧烈跳动的心，通过听诊器，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去。
“心跳太快了，王团长。”孙立仁收回听诊器，下了结论，“您这是典型的焦虑过度，心火太旺。”
“废话！能不旺吗！”
王团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毛。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杯，想要摔出去，但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放下。
“砰”的一声闷响。
水洒了一桌子。
这个动作，把一个指挥官的暴躁和无力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团长，到底出什么事了？”孙立仁的关切恰到好处，“您跟我说说，就算我帮不上忙，您说出来，心里也能舒坦点。您救过我的命，我一直记着呢。在我这里，您不用有顾虑。”
好一个“不用有顾虑”。
王团长在心里冷笑，脸上却浮现出挣扎和犹豫。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量，那样子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孙医生，我信得过你。这事儿……唉！”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
“兵工厂！兵工厂那边出了天大的篓子！”
孙立仁正在记录病历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
“兵工厂？是林工负责的那个项目吗？那里防卫森严，能出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王团长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它弄得像个鸡窝，“就是那个‘火凤凰’！我们最新的宝贝疙瘩！”
他凑了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炮闩……在做极限压力测试的时候，裂了！”
“裂了？”孙立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对！一道非常细微的裂纹！”王团长咬牙切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用的那批特种钢材，全他妈是废品！整个项目，可能都要因此报废！几个月的心血，全完了！老子怎么跟上级交代！怎么跟前线的弟兄们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真的被这个消息抽干了所有力气。
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立仁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态。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重新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极为惋惜和专业的口吻说道。
“这……这可真是个无法想象的损失。难怪您会这样。是冶炼的配方出了问题，还是淬火的工艺不对？特种钢材的技术，真是太复杂了。”
他的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医生应该关心的范畴。
他在套取更核心的技术细节！
王团长的心里，杀意沸腾。
但他脸上，却只有一片死灰。
“谁他妈知道是哪个环节的王八蛋出了错！”他含糊地咒骂了一句，摆了摆手，“不说了，越说越烦。给我开点安神的药，能让我睡个好觉就行。”
“好，好。”孙立仁连忙点头，他迅速地在病历上写下药方，然后从药柜里取出几包药，细心地用纸包好。
“王团长，您放宽心。身体要紧。技术上的问题，林工那么厉害，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他把药包递给王团长，言辞恳切，无懈可击。
王团长接过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瞬间。
身后的孙立仁，突然又叫住了他。
“王团长。”
王团长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孙立仁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您刚才说的那个裂纹，是在炮闩的什么位置发现的？是靠近闭锁结构的地方，还是在尾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