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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无力的罗斯福(第1/2页)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份刚从俄亥俄州加急发来的电报。电文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四遍了。
“多人被悬挂于街道路灯杆上,身份经确认系县政厅官员及当地商界人士。现场未发生进一步冲突。“
罗斯福把电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说话,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松开电报纸,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但烟盒是空的,里面只剩几根烟丝的碎屑和一支折断的火柴。
他把烟盒放下的时候力气稍微大了一些,金属壳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外面走廊里传来值班秘书偶尔走动的声音。脚步在厚重的地毯上被吸掉了大半,只余下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很远处反复翻动纸页。
罗斯福坐在那片安静的光晕里,目光落在那份电报的落款处,过了几秒才移开。
“杀得好啊。“
罗斯福低声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带着任何讽刺或者犹豫,像是一根被拧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朝它自己该去的方向弹了出去。
罗斯福把那份电报翻了个面朝下扣在桌上,双手搁在纸面上方,手指交叉着,像要压住纸页不让它移动。他面向窗户的方向,声音比刚才略微低了一些:
“……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到哪儿去花?跑到南美去?买庄园?买码头?你们弄了这么多钱,买了地、买了房子,然后呢?“
罗斯福停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又靠回椅背上。
“然后呢?“
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调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句,
“等美共的部队打过来,等他们把整个北美都换了名字,你买的那几亩庄园,是能装船带走的?
是能用快艇运到巴西去的?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这个政府倒了,你们的那些钱和土地,是一张废纸——不,是一张会让人认出你们是谁的证据。“
罗斯福左手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回想起来,几年前他刚刚就任的时候,那批人围在他身边,脸上堆满笑,说话时的语调里全是恭敬和崇拜。
当时他们叫他“总统先生“,像是这两个字的重量能镇住一切,一切都还有希望。
而他当时也相信,只要稳住局面、熬过这个节骨眼,一切就会慢慢缓过来。
但那些人转头之后,该贪的还是一样在贪,甚至更加不顾后果、更加肆无忌惮。
罗斯福在想,如果局面还在手里、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些人的贪,他也能压一压、控一控,不会让它溃烂成现在这样。
可如今整个国家已经到了旗帜变色、江山易主的地步了,他们却依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往自己口袋里装美刀。
“你们就只想着自己那一摊。“
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像是一句被积压已久的话终于从胸腔里涌了上来,
“觉得国家是别人的事,觉得美国倒下去了,你们还能去别的地方接着过你们的舒坦日子。
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美共把整个北美都连成了一片,南美那些国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们这群人是什么?是值得庇护的人吗?是你们能给他们的‘自由‘加码的东西吗?等到德国人的舰队到了加勒比海的时候,你们手里那些美金还能买到什么?“
说着,罗斯福把手指收拢,双手攥成了拳,搁在桌面上,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他又慢慢松开了,像是连攥紧的力气也用完了。
他把目光从桌上那叠文件上移开,移到窗玻璃上——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城市低空的微光把窗玻璃的轮廓照出了一层极淡的银灰色。
他想到美共在洪水里的反应——南岸高地上的安置点、不分军民的搜救,还有那些在淹水区来回穿梭的身影。
那些画面他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但电报、报告和来自各方的消息告诉他,那些事情正在发生着,以他无法匹敌的速度和效率。
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那不只是组织力的问题,还是一种更基本的东西——那些人在那些地方投入的是一种他这边已经很难调动起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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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不出它的名字,但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罗斯福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种疲惫,像一根被重复拉紧太多次的缆绳,纤维已经在内部一根一根地断了,表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稍微一用力就会断成两截。
他把轮椅向前推了小半尺,让身体更靠近桌沿,然后把那份扣着的电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最后一行的描述,把纸面朝下放了回去,慢慢地、平稳地放回桌面。
“我们的美国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说。
这次的声音几乎有些哽咽了,罗斯福把这句话说完之后,身体靠进了轮椅靠背里,双手搭在扶手上,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碰到了领带结的边缘。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完全合拢了,只剩下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晕,在纸页和木面之间铺开一圈暖黄的圆形领域。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霍普金斯手里拿着一只空的咖啡杯,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桌角,他的目光在罗斯福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到您说话了。“
霍普金斯说。
罗斯福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那份扣着的电报上。
霍普金斯等了几秒,然后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半寸,好让双手都能搁在桌面上。
“您说“杀得好“。我没有听错。“
罗斯福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介于苦笑和默认之间的弧度。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电报拿起来翻了个面,让纸面朝上,又看了那最后一行一遍,然后放回去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更加干涩:
“你看了这份报告没有?“
“看了。在他们送到您办公室之前我先过了一遍。“
霍普金斯说,
“俄亥俄那边的事情,比报告上写的更复杂一些。但那份电报上记录的基本事实没有出入。“
“那你也觉得他们该杀吗?“
霍普金斯沉默的时间比罗斯福预想的稍长了一些,像是他要在把话说出来之前自己先确认一遍那些词是否准确。
“我觉得那些人的确做了该被追究的事。“
他说,
“但我不认为他们的死能让那个县的人领到更多的口粮。
等明天天亮之后,挂在路灯上的那几个人不会变成粮食,不会变成药品,也不会变成修复河堤用的材料。
死只是结束了他们自己的问题,没有解决那些还活着的人的饥饿。“
罗斯福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了霍普金斯脸上。
那盏台灯的光刚好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各自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留在阴影里。罗斯福在阴影里的那只眼睛看不出情绪,但在光里的那只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某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触到了。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越来越像是要放任它烂下去了?“
罗斯福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正在被缓慢挖掘出来的坦诚。
“我没有那样想,我只是觉得您这些年承担了很多,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时候难免会累。
但等到天亮之后,手头还剩的事情还是要去处理。
哪怕有些事已经挽回不了了,至少不能让它们继续变得更糟。外面那些人杀了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没有被杀,但他们还在同样的位置上。
您如果现在觉得一切都完了,那这些烂摊子就真的没人去管了。“
罗斯福靠回椅背里。
他的目光从霍普金斯脸上移开,穿过半明半暗的办公室,落在柜子上方那幅旧地图的边框上。
地图上那些地名和线条依然清晰如故,州与州之间的边界没有因为堤坝崩塌而更改,河流的流向也没有因为洪水和停火而发生逆转。
但罗斯福知道,地图上永远画不出那些界线两侧的人在夜里如何抬头看同一轮月亮,也画不出两岸的潮湿泥土被水浸泡后翻出的气息如何在同一阵风中混在一起、再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