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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傲咽了口唾沫。
别看一万两银子听着不多，但实际上，大周朝一个四品官员，年俸也就百十两银子。
这相当于一百年的俸禄，还是官员呢。
若放在普通农户身上，十辈子也赚不到一万两啊。
这一点都不夸张，比方说农户一年到头能赚十两银子，在大周就算比较殷实的家庭了，吃喝不愁，说不定还能纳一房小妾。
十年一百两，一百年才赚一千两。
所以说千万别小看贪官，他们的灰色收入是普通百姓根本想象不到的。
郭傲叹气道：“那你算过没有这种人有多少？“
刘文涛没回答，只是说句：“不少。“
“唉。”郭傲把杯子放下，心里都快愁死了，说：“丞相，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说着，他看了眼刘静，好像在暗示什么。
刘文涛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冷哼一声道：“哼，你妹妹不也在王府么，有用吗？”
“啧，这倒也是。”
没错，郭芙就在王府，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但肯定混得不好。
否则自己哪还至于在这憋屈着。
况且妹妹又是那个性子，这次把她抛出去当弃子，她肯定恨死郭家了。
“丞相，你觉得林毅拿到这份名单以后会怎么做？该不会真一个一个查抄吧？“
“肯定的，但不是今天查完明天就抄，他得慢慢查，查实以后再动手。“
“你怎么知道？“
“废话，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办了，朝堂上没人干活，国家不就瘫痪了么。林毅自始至终都没有造反，就说明他心里对大周是认同的，不想闹的分崩离析，所以他得到名单以后肯定会先挑那些没有靠山，或者已经失势的官员开刀，杀鸡儆猴。“
“……你想得倒是挺明白的。“
“如果连这点事都看不透，那我这二十年丞相岂不是白干了。“
郭傲点头叹气，随即起身。
今天过后，大周朝堂将彻底改变，从此就是林毅的一言堂了。
他比皇帝还厉害。
因为皇帝现在连皇宫都出去，他却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想去哪去哪。
“丞相，下官告辞了。”
“嗯。”
说完，郭傲弓着腰掀开门口的棉帘子，冷风灌进来，让人打个哆嗦，随即便消失在黑夜中。
刘静犹豫着来到刘文涛面前，低声说：“爹。“
“嗯？“
“您的真不后悔吗？“
刘文涛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起身走到窗边那张旧书案前。
书案很小很破，也不知道从哪个废弃屋子里搬来的，桌角还缺了一块。
上面乱糟糟地摆着几本旧书和一支秃毛笔。
刘文涛拉开书案下面的抽屉，摸了半天，掏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册子。
“爹，这是什么？“
“这是我前些年写的，当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个保命的筹码。“
刘静凑过去看。
册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每一页都是都有人名，后面跟着一串记录。
某某某在哪一年收了多少银子，从什么渠道来的，通过谁的手，有的还标注了藏银的地点。
刘静只觉头皮发麻。
这东西如果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爹！你怎么把这种东西带进宫来了？这要是被搜出来……“
刘文涛十分笃定地打断道：“不会。“
刘静暗暗心惊，知道父亲当了二十年丞相，手里肯定握着很多人的把柄。
甚至她以前也有过模糊的猜测。
但她从没想过，父亲居然把这些东西写成了册子，还随身带着。
刘文涛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
刘静站在旁边，看着灯光映照下，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凹陷面颊，心里头堵得厉害。
“这上面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
“嘶……”
三十七个大贪官，这些人分布在京城六部、地方州府、甚至军队里。
刘静从没觉得自己后背这么凉过。
刘文涛说：“林毅拿到这些东西，就等于拿到了半个朝廷的命门。“
刘静咬住下唇。
“爹，除此以外，林毅还有一个条件呢。“
“还有？”刘文涛有些不解，因为他手里掌握的东西一直都是林毅最想要的，他问道：“还有什么？“
“咱们刘家剩下的全部财产，也要交出来。“
刘文涛动作一顿。
“他知道我们还有东西？“
刘静摇头：“他没说知道，但他提了这个条件，就说明他已经猜到了。“
“呵呵呵……”
刘文涛笑得有些悲凉。
确实啊，林毅当时抄了丞相府，表面上看是把家底都翻个底朝天。
但身为丞相，是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个地方的，林毅很明白这个道理，却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刘文涛肯定是舍不得的，毕竟那是刘家东山再起的资本。
“这样吧静儿，我猜林毅肯定不知道我们有多少钱，所以我们就把朝歌的三个庄子交出去，也算是个交代。”
刘静一愣。
朝歌县离京城有几百里远呢。
“这些是私产，别说林毅，就是你娘都不知道。其中有一处是挂在远房亲戚名下的，你二舅家那个表叔，刘德贵，就是那个卖豆腐的。田契房契都在他名下，但实际上是咱们的。大概有田三百亩，屋子两进，以及各种钱财珠宝……“
刘静心里一惊。
确实，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刘文涛又说了另外两处庄子的情况，总而言之，就是资产大概有十六万两。
全给林毅。
别说刘文涛心疼，就连刘静都觉得这太多了，不值得。
“爹，我们真的要全给林毅吗？“
“给他。“
“可是爹……“
“静儿。“刘文涛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你听我说，那些钱财放在那十几年了，我没有用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静摇头。
“因为我不敢用，尤其是我藏的那些金子，一旦动用就会留下痕迹，有痕迹就会被查到。当丞相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所以那些金子从埋进去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它们可能永远用不上。“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现在把它们交出去，换我儿子一条命，不，是一个机会，我觉得很值。“
“爹……”刘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忍了一晚上，从王府出来就在忍，一直忍到现在。
但听到父亲说值得的时候，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哽咽着说：“爹，您知不知道……“
“我知道，从此以后刘家就变成千人捶万人骂的过街老鼠，但是没关系啊，你弟弟还在，他就是那颗种子！“
刘文涛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站在那盏快要灭掉的油灯旁边。
灯火摇摇晃晃，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当了二十年的和事佬。“他自己跟自己说，“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沾好处。到头来两边人都把我当狗，就连皇帝也把我当刀使。“
刘静没接话，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但你弟弟不一样，他才十六岁，还什么都不是呢，什么错也没犯过，就像一张白纸。“
“二十年以后，京城这些老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新的规矩也建起来了。到那时，你弟弟三十六岁，正是壮年。他不需要什么丞相名头，只要能做个清白官，能自己养活自己，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就够了。“
刘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爹，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刘文涛转过身去，把册子和其他几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叠在一起，用一块旧布包好，然后递给刘静，“这些东西你拿着，三天以后再去王府。不要急，急了反而让林毅觉得我们刘家走投无路，你得让他觉得，你是想清楚了才去的。“
刘静点头，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爹，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件事情先别跟你弟弟说。“
刘静一愣：“为什么？“
“他太小了，心里藏不住事，你要是告诉他，他表情不对，万一有人问起来怎么办。“
“嗯，我明白了，我不告诉他。“
“呵呵呵……“看着女儿用力点头的样子，刘文涛很会心地笑了：“静儿，你长大了。”
刘静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父亲从没夸过她。
以前在丞相府的时候，她是千金大小姐，学的是琴棋书画，女工针线。
没有人觉得她需要担什么事。
可现在所有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果然，唯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才能迅速成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