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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射寺雄踞于城北麻射山上，整座古刹凿山为窟，依山而建，岩壁间佛像林立，皆是原石精雕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依然宝相庄严。
杨炯策马赶到之时，只见三千党项精锐手持弯弓硬弩，将整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麻射寺的山门大开，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金字匾额，“麻射寺”三个大字龙飞凤舞，也不知是哪位于阗国王的手笔。
李宁名策马迎上前来，沉声问：“什么时候动手？”
杨炯勒住缰绳，目光越过李宁名，落在麻射寺的山门上：“弋仲在里面吗？”
“在！”李宁名得意挑眉，“军机堂的人一直没有离开，所有路口都被我的人封死，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杨炯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余光瞥见山门右侧一人一马，瞳孔猛地一缩。
那马上端坐一女，火光照在她身上，映出一道颀长纤细的剪影。她身材高挑，乌黑长发以一根黑色发带随意束起，几缕青丝垂落额前，随风轻扬。一身白色劲装，腰束黑色革带，足蹬黑色皮靴，简洁利落，英姿飒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湛蓝如海，深邃似湖，清冷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傲然之气。
不是李嵬名还能是谁？
她腰背笔直，右手自然垂在马鞍旁，整个人如同一朵绽放在冰雪之巅的雪莲花，清冷、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偏偏这份冷傲之中，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风韵，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却又不敢直视。
杨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顿时僵住，侧头瞪向李宁名，压低声音怒骂：“你姐来了怎么不说？”
李宁名愣了一瞬，随即没好气地撇嘴：“你也没问呀！”
“艹！你小子还有理了？”杨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李宁名脖子一缩，“老子信上不是说了不要告诉你姐吗？你这张嘴是棉裤腰吗？怎么就兜不住话呀？”
李宁名揉着后脑勺，瞪眼反驳：“军机堂都是她管，军队粮草补给都是她操持，我动一下她就知道，你让我怎么瞒着她？你信上说不要告诉她，那你倒是说说，我调三千兵马，要粮草、要军饷、要兵器，这些都得经她的手，我怎么瞒？”
“那你就不能信里提前告诉我？”杨炯咬牙切齿，“老子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你倒好，一声不吭，让老子一点准备都没有！”
“都老夫老妻了，你要啥准备？”李宁名小声嘀咕，眼睛瞟向别处，不敢看杨炯。
杨炯气得太阳穴直跳，作势就要再给这小子一杵子。
李宁名抱头鼠窜，拨马退开两步，回头瞪眼：“你没做亏心事你怕啥？我姐还能吃了你不成？”
“老子……”杨炯话说了一半便噎了回去，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一袭白衣已经策马而来。
李嵬名策马近前，面色平淡如水，不见喜怒。
她看了杨炯一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淡淡开口：“麻射寺方丈弘善，弋仲的亲哥哥。早年跟弋仲政见不合，带着族人远走于阗国，在此寺修行，迄今已有二十余年。寺中僧侣皆是跟他来的羌人，个个精通武艺，不是好相与之辈。”
杨炯深深看了李嵬名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了下去，策马来到寺门前，目光扫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僧侣。
山门之内，火把通明，数十名武僧手持戒棍，列阵而立。
为首一人，正是方丈弘善。
他身量极高，膀阔腰圆，一块块肌肉在袈裟下鼓胀隆起，如同铜浇铁铸一般。一件紫红色袈裟斜披在肩，左肩裸露在外，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手持一柄镔铁禅杖，禅杖足有手臂粗细，杖头九个铁环叮当作响，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弘善浑身气息鼓荡，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如同两盏明灯，死死盯着杨炯。
他身后三十名武僧，个个身穿锦斓袈裟，赤足而立，手中戒棍拄地，金刚怒目，杀气腾腾，丝毫没有惧怕之样。
杨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僧侣，平静开口：“弘善，朕要杀的是弋仲，与你无关。不想死就将他交出来，莫要负隅顽抗，徒增伤亡。”
“哈哈哈！”弘善仰天大笑，笑声洪亮如钟，“杨炯，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城内佛寺火光冲天，惨叫声我在山上都能听见，我投降你就能放过我？可笑！”
杨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戏谑道：“那就是没得谈喽？”
弘善眸光一凝，手中禅杖猛地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青石板被砸出一个浅坑。
他大喝一声，声音中气十足：“当然能谈！”
“哦？”杨炯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话音未落，弘善身形突然暴起！
他双腿猛地一蹬地面，青石板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杨炯冲来。
那柄沉重的镔铁禅杖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九枚铁环叮当作响，声震四野。他袈裟鼓荡，猎猎作响，周身气势骇人至极，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从天而降，禅杖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奔杨炯面门砸来！
“你死了就能谈！”弘善怒吼震天。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如闪电，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那禅杖已到了杨炯眼前。
可杨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轻轻抬手示意。
“嗡嗡嗡！”
弩弦震响，声如闷雷。
亲卫营早已蓄势待发，神臂弩齐齐发射，弩弦嗡嗡作响，数百支狼牙箭如同黑压压的蝗虫，遮天蔽日，呼啸而出。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撕裂空气，密密麻麻的箭雨将弘善连同他身后三十名武僧全部笼罩在内。
弘善冲得正猛，箭雨已至。
他怒吼一声，手中禅杖疯狂挥舞，想要格挡箭矢。可神臂弩何等劲道？百步之内可穿重甲，又岂是一柄禅杖能挡得住的？
一箭贯穿了他的左肩，箭镞透体而出，鲜血飞溅。
弘善闷哼一声，身形一滞。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十余支狼牙箭同时射中他，贯穿胸膛、腹部、大腿，整个人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
弘善前冲的势头猛地一停，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密密麻麻的箭杆，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柄镔铁禅杖脱手落地，叮叮当当滚出老远。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弘善身后那三十名武僧更惨，箭雨覆盖之下，连反应都来不及，一个个被射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有的被一箭贯穿眼眶，箭镞从后脑勺穿出；有的被数箭钉在地上，四肢抽搐；有的被射穿喉咙，口中发出“呵呵”的漏气声，鲜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武僧全部倒地，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大哥——！”
一声凄厉惨叫从山门上传来，撕心裂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色袈裟的光头从山门后冲了出来，正是弋仲。
他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眶深陷，此刻泪流满面，状若疯癫，跌跌撞撞地冲下山道，扑在弘善身上，抱着他的尸身嚎啕大哭。
“大哥！大哥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弋仲抱着弘善的头，拼命摇晃，鲜血染红了他的袈裟，他浑然不觉，只是哭喊，“你不是说好了要帮我夺回野马川吗？不是说要教我那套杖法吗？大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弘善早已气绝身亡，双眼圆睁，无法回应。
弋仲哭喊一阵，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仰天大吼：“杨炯！你……你欺人太甚！”
“呵！”杨炯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悲愤欲绝的羌人头领，淡淡道，“弋仲，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晚了些？当初朕的军队接收野马川，你可以选择效忠，可你没有。
非但没有，还试图在盐湖袭杀朕的将士，更是在都兰、格尔木、若羌阴谋抗上，屡次三番与朝廷为敌。现在知道自己要死了，反倒说朕欺人太甚？是不是太不体面了些？”
“野马川我经营二十三年！”弋仲抱着弘善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大吼，“那是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牧场，是我的人用命换来的！你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凭什么？”
“朕纠正你一下。”杨炯冷冷道，“野马川最初是吐蕃人的牧场，你从他们手中抢夺，现在不过是被朕抢了回来，这有什么好说的？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有本事便抢回去，而不是在这无能狂怒，哭哭啼啼，像个没断奶的娃娃。”
“啊——！”弋仲怒吼一声，放下弘善的尸体，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戒棍，疯了一般朝杨炯冲来，“杨炯！老子做鬼也不……”
“嗖——！”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夜空。
一支弩箭如同流星赶月，破空而出，精准至极，直接贯穿了弋仲的脖颈。箭镞从喉结处射入，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在火光映照下艳丽如花。
弋仲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脚步踉跄，口中“呵呵呵”地响了几声，鲜血混着唾沫从嘴角涌出。
他瞪大了眼睛，手中戒棍无力地滑落，双手捂住脖子，想要堵住那个血洞，可鲜血根本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
弋仲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箭矢飞来的方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李漟手持神臂弩，策马上前，语气不善道：“你跟他废什么话？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若不是此次西征，他这辈子都见不着咱们的面。”
杨炯苦笑一声，正要说话，余光瞥见李嵬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头也不回地朝山门走去。
杨炯一愣，赶忙下马追了上去，没话找话：“你怎么来了？”
李嵬名沉默不语，只默默走路，脚步不快不慢，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黑色发带随风轻扬。
杨炯三步并作两步追到她身旁，侧头看着她的侧脸，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在北庭吗？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杨炯努力找着话题。
“挺好。”李嵬名淡淡回应，声音没有起伏。
杨炯心里一沉，强颜欢笑：“我没想到你能来。”
“嗯。”
杨炯嘴唇微动，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得默默与她并肩走着，二人之间仿若横亘着一堵无形高墙，始终无法逾越。
山下，泽赫拉看着杨炯那副小心翼翼、讨好赔笑的模样，心中颇不是滋味，侧头问向李漟：“那女人谁呀？这么拽！”
李漟将神臂弩扔还给亲兵，挑了挑眉，道：“她呀，你的前辈。”
“前辈？”泽赫拉不解，目光追着李嵬名的背影，打量了一番，“她有什么特别的吗？除了长得美，我看一无是处！”
“嗯！评价得很中肯。”李漟轻笑一声，翻身下马，“不过，她可是为数不多能拿捏杨炯的人，你若是跟那女人找不痛快，谁都帮不了你。”
泽赫拉瞪大了眼睛，一脸不信：“这么厉害？”
“不算厉害。”李漟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淡淡道，“应该说，她出现得比你早，得了便宜。”
泽赫拉一愣，皱眉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想明白：“啥意思？”
“华夏有一句话，你要不要听？”李漟背着手，悠闲地踏上石阶。
“什么话？”
李漟拾阶而上，朗声道：“人道长安花似锦，偏你来时不逢春。时不逢春呀你！”
泽赫拉愣在原地，似懂非懂，看着李漟的背影越走越远，忍不住大喊：“那你跟她……”
“我？”李漟大笑，笑声清朗，自信狂傲，“百花遍地黄，一露一茴香。朝取青梅酒，暮倒天南光。”
“你说什么哑谜！”泽赫拉跺了跺脚，总感觉李漟将自己当傻子一般戏弄，气得大喊。
可李漟的身影早已隐入山门的阴影之中，只余笑声回荡。
泽赫拉气得咬牙切齿，转头看向身旁的芭芭拉，皱眉问：“她到底在说什么？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芭芭拉策马凑近，浅笑道：“她是说相逢时机至关重要。你来得太迟，倘若早些与杨炯相遇，或许是另一种结局也说不定。”
泽赫拉心一黯，叹道：“那首诗是……”
“听说她和杨炯是青梅竹马？”芭芭拉反问出声。
“不用听说，就是！”泽赫拉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
芭芭拉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拢了拢那头红发，淡淡道：“那就说得通了。她那首诗的意思是，没人能比得了她这个青梅竹马。”
“这么狂？”泽赫拉撇撇嘴，一脸不服气。
“确实挺狂。”芭芭拉拾阶而上，脚步轻盈，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那双浅红的眼眸深邃炽热如火。
她顿了顿，凝眸自语，“几时橙花喷雪？吹香遍满王都。”
泽赫拉愣住，用力揉了揉脑袋，只觉得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会打哑谜，气得大吼：“你们这群人真讨厌！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无人回应。
泽赫拉气得跳下马，提着裙摆，小跑着冲入山门，只听得一声声咬牙切齿的赌咒发誓从山道上传下来：“你们等我学会华夏诗词，到时候我也把你们当傻子嘲笑！你们等着！”
声渺渐隐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