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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6章 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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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6章 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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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炯只觉得身子像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股巨力从后背撞上来,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冰寒彻骨的海水裹着盐腥往口鼻里猛灌。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四周全是翻涌的白沫和暗流拉扯的力道,仿佛有几十只手同时拽着他的脚脖子往深海里头拖。
    身子像块石头似的被暗流吞吐着,一会儿被推上来,一会儿又被扯下去,胸口的空气早就耗尽了,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块,闷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能死在这儿!”
    这念头一闪,杨炯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手脚并用,拼命朝上扒拉,耳边海流轰隆隆地响,脑袋混沌一片。
    也不知扒了多久,脑袋终于“哗啦”一声钻出水面,他张嘴就吸,可吸进来的全是水沫子,呛得他翻江倒海地咳,又沉了下去。
    这回杨炯有了经验,闭住气,手脚不乱动,顺着浮力慢慢往上蹭。脑袋再次露出水面时,他不敢大口喘,只把嘴抿成一条缝,小口小口地换气,同时拼命朝岸边方向游。
    刚划了两下,左脚踝猛地一紧。
    杨炯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去。
    海面下,一团黑发铺散开来,像水底里长出的乱藻,又像一张黑色的网,把那一片海水都染得墨沉沉的黑。
    黑发底下,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五根指头箍得铁紧,指甲都掐进了皮肉里。
    杨炯用力蹬了两脚,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又用右脚去踹,脚底踹到一截软中带硬的东西,像是肩膀,又像是脑袋。可踹了两下,那只手反而攥得更紧了,指甲往肉里抠,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克拉拉?!你他妈真是比水鬼还难缠!”
    杨炯心里骂了一声,弯腰下去,右手摸到腰间那柄短刀,刀还在,插在刀鞘里,皮套子被海水泡得发胀,费了好半天才抽出来。
    他左手去掰克拉拉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撬,可那女人的手像是铁铸的,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扣回去。
    暗流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两人被卷得翻了好几个滚。
    杨炯肺里的气很快耗光,胸口闷得发炸,再拖下去,两个人都得沉底。
    当即,他不再犹豫,正握短刀,用力往下一扎。
    刀刃入肉的触感从手腕传来。
    克拉拉的身子在水下猛地一抽,攥着他脚踝的五指倏地松开,整个人往下一缩,黑发在水中剧烈翻涌,一股暗红从水下涌上来,在海水里洇开,又被暗流扯成丝丝缕缕的淡红。
    杨炯见此,右脚往下一蹬,正蹬在她肩窝上,借这一蹬之力,整个人朝岸边方向窜出去。
    身后海水里,克拉拉的身影时隐时现,一只手还在往上够,够了两下,便被暗流卷了下去,黑发在海面上打了几个旋,消失不见。
    杨炯拼了命地游,手划脚蹬,蛙泳加自由泳,什么姿势省力用什么。可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打过来,每打一次就把他往岸边推一截,又往回拖半截,来来回回,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也不知游了多久,杨炯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绝对不能死,四肢已经脱力,只是机械地向前摆动,突然间,膝盖猛地磕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杨炯低头一看,是沙子。
    再往前扒了两下,手掌也按到了沙底。
    “到岸了!?”
    杨炯脑袋闪过这三个字,连滚带爬地上了沙滩,瘫软在地,脸贴着湿沙,大口大口地喘气。
    咸水从鼻子里、嘴里往外流,流一阵,他又呕一阵,呕出来的全是海水和胃液,酸得他眼泪都呛出来了。
    呕完最后一波,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沙滩上,胸口剧烈起伏,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脑袋逐渐恢复意识。
    东方海平线破开一线微光。天光缓缓铺展,漫过海面,长夜尽退。朝阳自天海尽头升起,万顷波涛尽数托住晨光。
    杨炯眯着眼看了一阵,嗓子眼里干得冒火。
    他偏过头,朝四周扫了一圈,左手边是杜拉斯港的栈桥,歪歪斜斜地伸进海里,桥桩上爬满了藤壶。
    右手边是山腰上那座金球城堡,灰白色的石墙被朝霞映成粉橙色,城堡顶上那面盾徽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再往远处看,科拉比山脉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山脊上的残雪被朝阳染成金色,劫后余生,喜悦之感溢满全身。
    “海中暗流这么急?”杨炯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记得从山腰坠落时,峭壁底下全是礁石和暗涡,按理说应该被卷在崖底打转才对。
    可这暗流竟把他冲到了杜拉斯海滩,距离落水点足足三里多地。要是没有这股暗流,他就算不被淹死,也得被克拉拉拖死。
    正想着,一声哭喊从栈桥方向传过来。
    “杨炯——!”
    杨炯偏头看去,栈桥那头,宁芙正朝他这边跑,深蓝军服被海风吹得翻卷,金发在晨光里飞散开来。
    她跑得跌跌撞撞,中途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沙地上,爬起来又跑。跑到近前,杨炯才看清她的脸。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带着几分英气的脸,此刻哭得稀烂,眼睛肿成两条缝,鼻尖通红,嘴唇抖得合不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混着沙子粘在腮帮子上。
    她冲到杨炯跟前,蹲下来,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往怀里一拽。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我还以为你……”
    话没说完,声音就碎在哭腔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杨炯的胸口,捶一下喊一声,捶一下喊一声,捶得杨炯胸口生疼,可又不敢躲。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听见异动就放了信号弹,冲进去一看,三十多个人往楼上冲!幸好老贾他们就在附近,把他们全处理了!你要是死了,我……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把脸埋进杨炯肩窝里,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又闷又沉。
    杨炯跟宁芙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她这样过。以前跟自己斗嘴顶牛,被气急了也只是红眼圈,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今天倒好,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倒是让杨炯心揪不已。
    他愣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宁芙后背,温声安慰:“哭啥,我这不是没事嘛!”
    说着,他轻轻刮了一下宁芙的鼻子:“妆都哭花了,小花猫一样!”
    宁芙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你还说!你还说!”
    抬手又捶了他一下,捶完又抱住他,把脸埋回去。
    杨炯轻轻抚摸着她头发,安抚道:“好了好了,我命硬,死不了。你方才说老贾把人都处理了?”
    宁芙吸了吸鼻子,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道:“都处理了。三十多个人,一个没跑掉。老贾带麟嘉卫围了三层,连城堡门都封死了。你这边呢?克拉拉呢?”
    “我们一同落水,她想要拖着我一起死,被我挣脱了。现在应该是沉底了吧。”杨炯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海面。
    朝阳已经完全跳出了海平线,整片亚德里亚海金光粼粼。
    宁芙皱起眉头,不放心道:“克拉拉不像是个蠢人。她在这里经营这么长时间,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会见格林斯潘,可见在这杜拉斯港,他们布局之深,很可能早就觊觎杜拉斯港了。如此推测,她很可能有退路,不一定死。”
    “暗流这般汹涌,她若是还能活,我算她命大。”杨炯冷哼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沉声道,“传令,通知贾纯刚,全港搜捕意大利人,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们的嘴!”
    “是!”跟宁芙一起来的那几个护卫得令,匆匆而去。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汽笛声从港口方向传来。
    “呜——!”声音又长又沉。
    宁芙一愣,转身看向港口入口,一艘铁甲战舰正缓缓驶入杜拉斯湾。舰身漆黑,吃水极深,两侧炮窗整齐排列,舰首破开海浪,激起两道雪白的浪花。
    舰桥顶上,一面玄底金龙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宁芙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悠悠开口:“到了。”
    “对!早了些!”杨炯回了一句,嘴角翘了起来。
    宁芙叹了一声:“早点也好,免得节外生枝。”
    杨炯伸手握住宁芙的胳膊,拉着她朝港口走去:“走!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战舰!”
    “哼!你这模样很像是个暴发户耶!”宁芙撇撇嘴,想甩开他的手,甩了一下没甩开,便由他握着。
    “哈哈哈!那要不给你一艘?”
    “真的?”
    “假的!”
    “你——!”
    宁芙抬脚去踢杨炯小腿,杨炯侧身一躲,松开她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冲她做鬼脸。
    宁芙大步追上去,嘴里骂着“混蛋”,脸上却挂着泪痕未干的笑。
    两人一前一后,在晨光里的沙滩上追逐,欢声笑语被海风托起来,散入波光粼粼的亚德里亚海。
    且说克拉拉被杨炯挣脱后,便晕了过去。
    她是怎么被捞上来的,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阵,又扔进冰窟里冻。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堵得她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发炸,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剧痛从肩膀处炸开来,把她从昏迷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克拉拉猛地睁眼,弯下腰,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海水从嘴里喷出来,呕完一波又一波,呕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呕到最后,只剩下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可胃里还在一下一下地痉挛。
    “小姐!您没事吧!”一个女卫冲上来扶住她,拿一块干布给她擦嘴角。
    克拉拉摆了摆手,垂眸看向肩头。
    厚绷带浸透鲜血,染遍半身。
    她还记得海中那最后一刺,肩头只觉一凉,整条手臂当即失了知觉,还未感觉出疼痛,就被暗流裹挟而去。
    女卫手忙脚乱地解开绷带,露出伤口来。
    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白森森的筋腱断了一截,缩在肉里。女卫拿出干净的布去按,血噗地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把女卫的半边衣服也都染红。
    “小姐,您忍忍!”女卫满头大汗,慌忙拿羊肠线去缝。
    针穿过皮肉时,克拉拉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那伤口看,眼神冷得像冰。
    缝完了,重新换上药,缠上绷带,鲜血这才止住。
    克拉拉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没反应。
    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垂着,纹丝不动,只有手腕处还有一点轻微的颤抖,整只手像被冻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我手指怎么不能动了?”克拉拉抬头,盯着女卫,眼眸里满是死寂。
    女卫满头大汗,支支吾吾道:“小姐,这伤口太深,断了筋……医者好不容易才止住血,但……但……”
    “但什么?”
    “但这条手臂,怕是……怕是废了。”
    克拉拉面色阴沉,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强自镇定道:“杨炯呢?还活着吗?”
    “港口的情报传不出来,应该是……是都被抓了!”女卫小声回应。
    “好!真好呀!”克拉拉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同砂纸磨铁皮也没什么差别。
    她抬起头,眼神逐渐癫狂,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杨炯,你最好别死,不然我找谁报仇呢?”
    女卫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帆船随着海浪起伏,桅杆吱呀作响,甲板上的水手各忙各的,没人敢往船舱这边看。
    过了一会儿,女卫上前一步,沉声禀告:“小姐!亚当斯传来消息,说是杨炯大概率会去希腊,并且杨炯有一种高超的化妆技术。他的意思是,他已经在希腊张网以待,若是杨炯走海路,需要咱们协助除掉杨炯!”
    克拉拉点点头,立刻下令:“传令!去碎石岛,查清楚杨炯的情况后,再做打算。”
    “是!”女卫领命,转身退去,脚步匆匆下了船舱。
    甲板上只剩下克拉拉一人。
    海风从船首方向灌过来,把她的黑发吹得向后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惨白的脸。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努力动了动手指,依旧没反应。
    她咬紧牙关,集中全部意念,想把那五根手指攥成拳。可那手只是轻微地颤了两下,便又僵住,同枯死的树枝没有任何区别。
    克拉拉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突然,她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把整条右臂往上一抬。右臂软软地垂着,肩膀处的伤口被牵扯到,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
    克拉拉全然不顾,左手抓着右臂,猛地朝船舷栏杆上砸去。
    “砰!”栏杆是硬木,砸上去一声闷响。
    手背上的皮肉立刻绽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沿着指节往下淌,却没有任何知觉。
    “砰!”
    又砸了一下,依旧软如一条死蛇。
    “砰!”
    第三次砸下,克拉拉双目赤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碎:“杨炯——!杨炯——!杨炯——!”
    砸到第七下,手背已经血肉模糊,皮开肉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指骨。血顺着栏杆往下流,在甲板上积了一小滩,又被鞋底踩得到处都是。
    克拉拉终于停了手,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后背靠着船舷,大口大口喘气。右臂垂在身侧,血从指尖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甲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她仰起头,看着远处杜拉斯港的轮廓越来越小,怒声哭喊:“杨炯!血海深仇,我必让你百倍、万倍偿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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